12、第 12 章 你，在，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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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旻做好了舍去性命的准备，可当父母亲人的坟墓都起火，墓碑崩裂，他也呆住了，是一种仿佛遗忘了全世界、只有眼前大火的呆愣。
热浪一波波拍来，空气变得扭曲。
玄旻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听爸爸妈妈的话，守各种各样的规矩，习惯性照顾比自己小的人。
父母死后，他自觉把复兴剑庄扛在身上。
一直以超高标准要求自己，修炼从不肯懈怠，作息规律，尊师敬长。
他从没有闯过如此大的祸，一切像是做梦，因此整个人显得无措又无助。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又沉重。
可如果再让他选择，他依旧会这么做。
最终，玄旻把弟弟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将人背起来，决然道，“一切罪责都请加诸我身，勿扰小煜的安宁。”
由于失血过多，玄旻头脑已经开始昏沉，眼前阵阵发黑，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疼痛。
双腿开始发颤，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们不应该被这场大火埋葬。
活着，就有机会。
而玄煜一醒来，哑声道，“哥哥，对不起……”
玄旻张了张嘴，却感觉脸皮是僵的，他很想揉一揉自己的脸，对玄煜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可他做不到，他双手托着玄煜的双腿。
玄旻只能僵硬地转头，再僵硬地告诉玄煜，“没…事……”
看见哥哥是这个反应，玄煜缓缓歪头，眼睛黑溜溜地盯着哥哥，之后凑近哥哥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你，在，怪，我，吗。”
之后，他狰狞地笑着，笑声尖锐又嘶哑。
面部扭曲着，眼尾向下拉扯，嘴角在颤抖中歪斜，面部肌肉不时抽搐，整张脸变得皱巴巴。
玄旻心头一紧，急切道，“没有！”刚想用头拱一拱玄煜，告诉对方别怕，而话还未说出口，手中、背上却是一空，仿佛小煜飘散在空中。
他慌忙扫视了一圈，到处都是火，剑庄埋葬在火海中，牌匾染火。
而牌匾之上却是一道红衣。
赤金色的火舌翻涌升腾，滚烫细碎的火星挣脱束缚，如同破碎的流萤，漫天飞扬。
风旋转着，连火焰也被衔上了天，明灭的火光在地面荡开一层摇晃的橘红光晕。
直到漩涡越来越大，包裹整个剑庄。
火光烈烈呼啸，万千碎火凌空蹁跹，盛大却又孤寂。
这场绚烂的燃烧，像是一场凄美而盛大的告别，似要将所有罪恶都归于灰烬。
玄煜状似疯癫，他一会哈哈哈哈大笑着，一会又开始哭，边哭边呢喃，“都怪我…都怪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玄煜疯狂道歉着，向哥哥，向父母，向空墓里的叔伯，他视线空洞而迷茫地扫过这片火海，“我就不该回来的，当时就该直接死掉。”
玄煜的状态越来越疯癫，摆摆手，“不不不，我就不该出生。”
玄旻将玄煜的神态看在眼里，心疼得仿佛五脏六腑搅作一团，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喉间散不去的肿块。
他唤起飞剑，闯入火海。
烈火舔舐着他的衣袂，全身都仿佛被炙烤着，长发被烧得起卷，玄旻全然不顾，边御剑边大声道，“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他落在屋檐上，几步过去，双臂张开，想要给玄煜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玄旻进一步，玄煜便退一步。
两人踩着瓦片，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声，火焰蔓了上来。
玄煜苦苦笑着，血眼朦胧地看着哥哥。
“哥，”他开口道，声音轻得仿佛一片灰烬落在雪地上，“我们的家、没了。”
玄旻听得心都碎了，朝人伸出手，道，“听话，过来。这只是房子烧掉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家就还在。”
玄煜摇摇头，不愿再靠近哥哥。
他伸出食指，细细描摹着哥哥的眉眼，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靠近我，你就靠近了灾祸、痛苦、鲜血、罪恶！”
每念出一个词，玄煜脸上的表情就痛苦一分，嘴角露出一个像是哭泣的笑。
他摊开双手，这就是他每天在经历的啊。
玄旻脸上尽是黑灰，艰涩地眼泪涌出，每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灼痛，双眼被烟熏得红肿，可他仍努力把玄煜装在眼里。
他开始止不住地咳，背也弯下去，浓烟止不住地从口鼻灌入。
就在这一片浑浑噩噩中，他听见玄煜又低低地向自己道歉，“对不起，哥哥。”
玄旻有些艰难地继续朝玄煜靠近，尽管咳，他依旧说道：“没…咳咳咳…事…咳咳咳咳。”
一片火红中，眼前人的身影有些模糊了。
下一瞬，天边聚过一团团乌云，乌压压的翻卷着，风中多了一丝凉意。
雨就要来了。
天色变暗，火光冲天。
直到第一滴雨水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不是雨水，而是粘腻的血水，带着猩气，冰冰凉凉地砸在脸上。
火势渐渐小了，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黑红，朦胧的血色飘散在空气中，隔开了彼此的身影。
两人遥遥对望了一眼，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横亘着千山万水，遥远得触不可及。
玄旻那身白衣衣摆被烧焦，焦痕蜿蜒全身，又被血雨淋着，满是斑驳的血迹，显得狼狈又可怜。
玄煜那身红衣却是更加明艳了，血色反添了几分怪诞，有种穷途末路的瑰丽凄艳。
血珠沿着面具的轮廓缓缓滑落，如同面具无声淌下血泪。
“乖，过来，”玄旻继续开口，不容置喙道，“我们一起回家。”
玄煜不为所动，半仰着头，似在享受这场“雨”。
周遭是毁灭的家园，他沉迷在自己的绝境中，竟起了哼歌的兴致，耳边是哥哥一声一声的呼唤。
“别玩了。”
“回家。”
玄旻如同小时候一般喊玄煜回家，而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极易察觉的恳求。
见玄煜依旧后退，玄旻心一横，眼底闪过决绝，将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跟我回家，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冰凉的剑刃压在脖颈上，很快出现血珠，渐渐变为血线，而且越来越深。
玄煜明显愣住了，停下脚步，眼底是止不住的慌乱。
毕竟以哥哥的性格，是真的会当场自刎啊！
玄旻抓住这个间隙，冲了上去，伸手抱住对方。
他十分笃定，只要自己碰到小煜，只要自己抱住小煜，小煜就会收起所有的脾气，乖乖跟自己回家。
未想到，等玄旻过去，双手一拢，却是一场空，小煜如同满天飘摇的灰烬，随风湮灭在这场血雨中。
他扑地势头太猛了，以至于整个人向前落空而去。
眼看着玄旻要跌落屋顶，虽不致命，但会受伤，会痛。
这时，方济之与顾剑茫赶到了。
他们正在吃面，一回头却见火光冲天，心知有异，忙御剑赶来，正好救下玄旻。
玄旻见是两张熟悉的面孔，心下一松，立马陷入昏迷。
玄煜偷偷看着，见哥哥安全才松了一口气，叹道，“看来得死远一点啊。”
玄旻这一觉整整睡了三天，醒来后，他便坐在床头，睁着眼，不吃不喝，不说话，几乎呈现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家，没了。
小煜，又丢了。
方济之在一旁推了推顾剑茫，顾剑茫一个扑咧地趴在床边，小心翼翼道，“玄大哥，你、还好吧？”
玄旻的视线缓缓收回，轻轻落在两人身上，又别过脸去，内心重复着，不想说话、不想说话、不想说话……
他知道不能让别人担心，可他就是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不想再看见这个一团糟的世界……
之后，两人又陆陆续续问了玄旻一些问题，玄旻都毫无反应，或是好不容易有点反应，也淡淡的。
临了，两人要出发前往论道大会了，实在放心不下玄旻，道，“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们先去大会了。”
听见这句话，玄旻难得地闭上了眼睛，面露痛苦，最终张开嘴，说出了这五天里的第一句话，“走吧，我们一起。”
他的嘴唇发干，说话间，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干裂的唇角渗出，嗓音也哑哑的，满是疲惫。
小煜不能没有退路。
他怕，如果小煜知道所有人都想杀他，会被推得更远，彻底不愿意回头，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想到此，玄旻眼中仿佛出现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孩，身后是乌泱泱的人群，他们步步紧逼，而小孩泪流满面，只能无助地狂奔，一步步奔上悬崖，直到退无可退，便跃了下去。
小煜不是坏孩子。
他只是迷路了。
我会带他回家的。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玄旻留下两行清泪，再睁眼，是前所未有的坚韧。
眼泪起初是温热的，再连同心脏一起，一点点变凉。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自己要拉小煜一把。
两人惊讶了一瞬，眼中流露出担忧，但并未多问，慢慢等着玄旻整理好衣着行囊
一行人来到灵山脚下，灵峰巍峨，山花烂漫，仙舟云集，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而门口，却聚集着一群孩子，他们身着红衣，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倔强地堵在门口，嚷道，“我们要见红红！”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们就是红红的后盾，你们别想再欺负我们了！我们有力量了！”
山门值守的白衣修士手持法剑，出手阻拦，神色冷肃，衣袂飘飘间又显得等级森严。
双方对峙而立，气氛剑拔弩张。孩子们愤怒地看着修士们，仿佛下一瞬便要动手。
玄旻远远瞧了一眼，苦笑一声，他想起了以前的小煜，脾气也很爆，别人不让他进去，他就偏要进去，还和人打起来了，最后还是自己拉上并不服气的小煜，低三下四地赔礼道歉，替他收拾残局。
小旻总是劝小煜，“做事不能太鲁莽，要不然容易吃亏。”
小煜总是怪异地看着他，道，“哥，你说话怎么这么像妈妈啊？而且吃什么亏啊，你看我不是打赢了吗？”
小煜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说教，但面对家人，他总是能忍下火气。
“但别人容易认为你年少轻狂，行事鲁莽，要是碰上小心眼的，容易记恨上你呀。”
“随他们记恨去喽～”
“可我和爸爸妈妈会担心。”
“……好啦好啦，我以后多忍一点，多思考思考别人会怎么想。”
他止不住地心软，无视其他人诧异的目光，迎着敌意，蹲下，温和地问道，“红红是你们的谁呀？”
他释放着善意，眼底无半分轻视，也没有来自仙门的傲慢，仿佛一个平等的朋友一般询问他们。
下一瞬，一道寒芒出鞘。
一道纤细的身影经掠出人群，君吟月手持长剑，剑刃抵在玄旻脖子上。
玄旻不躲不避，反而弯眉，笑了笑。
更小一点的孩子不顾身旁大孩子的阻拦，脱口而出，“红红就是红红。”
君吟月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冷声道，“红衣教主。我们是证人，理应出席。”
他们害怕修士的白衣，因为在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看见白衣，便意味着要有人死了。
那些修士的眼神很冷，看他们仿佛在看待宰的牲畜，如果他们哭闹，修士还会皱眉，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抬手斩杀他们的朋友，然后任由对方血流而死，仿佛是一种杀鸡儆猴，再笑着问他们，“还哭吗？”。
红红是好人。
红红救了他们，他们也想要保护红红。
哪怕红红可能不是人，那又怎么了！
红红走后，他们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红红是不会害他们的。这就够了。
他们是一家人。家人是不会彼此抛弃的。
所以，他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