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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绫钏沉年·番外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深冬。

      姑苏的雨落得绵软,裹着彻骨的凉,淅淅沥沥打在苏家旧宅的青瓦上,洗不尽庭院深处积年的阴翳。

      祠堂早已无人祭拜,经年尘封的木窗半掩着,漏进一缕灰白的天光。堂内燃着一截残烛,火苗摇摇晃晃,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朦胧。

      青禾端坐于积了薄尘的红木长案前,一身素色长衫不染烟火。案上没有账本绣谱,没有针线锦缎,只摊着一张泛黄老旧的毛边纸,纸面干净朴素,唯有浅浅的格线,是新式学堂惯用的课后习题卷模样。

      风雨穿堂而过,卷起纸角轻轻翻飞,簌簌声响落在寂静祠堂里,格外清晰。

      腕间那只绯红绒花镯温凉依旧,寸寸丝线皆锁着亡魂。

      苏一的魂魄凝于镯身针脚之间,无根无形,轻飘飘地栖在青禾身侧。她早已褪去临死前的戾气滔天,只剩沉淀数年的清冷与疲惫,像一场落尽余温的旧雪。

      “哪里来的卷子?”

      细碎空灵的女声从镯中漫出,轻得像风拂丝线,没有半分怨毒,只剩淡淡好奇。

      青禾指尖轻轻按住翻飞的纸角,止住纸张晃动。他垂眸望着空白的卷面,眉眼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声音低缓,融在淅沥雨声里:“昨日路过废弃的私塾,在旧书堆里捡到的。”

      乱世飘摇,学堂荒废,稚子离散。一张无人作答的课后卷,便成了被时光遗弃的零碎物件,辗转落回这座藏满罪孽与亡魂的苏家旧宅。

      苏一循着他的目光落在纸面,恍惚失笑。

      她年少时也曾入过私塾,读过半年新书。那时她还是苏家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指尖捏的是书卷笔墨,是温柔绣线,从不知人间险恶,更不曾想过,自己的一生、自己的魂魄,最后会变成别人故事里,一道供人剖析解读的“阅读理解题”。

      半生浮沉,满门算计,一场惨死。

      到头来,不过是旁人笔下一段悲凉节选,几道无关痛痒的课后习题。

      青禾执起搁置案上的狼毫,笔锋蘸满浓黑墨汁,却迟迟没有落下。

      “世人读你的故事,读绫钏枷锁,读苏家秘辛,读你困于镯中数年不散的执念。”他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地包裹着腕间的绒花镯,“他们会拆解你的爱恨,评判你的恩怨,像做课后题一样,分析你的悲喜,定义你的执念。”

      烛火噼啪轻响。

      镯身的丝线微微蠕动,绯红的绒花在昏光里轻轻颤动。

      苏一飘至长案上方,虚无的身影映在纸面格线间。她望着那片空白,望着这张本该属于活人、属于年少光阴的试卷,轻声叹息。

      “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

      “世人做题,只求标准答案。可我的一生,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白绫锁喉的剧痛,针脚囚魂的寒凉,至亲背叛的绝望,数年困于方寸镯身的孤寂。那些深入骨血的痛,那些辗转难平的恨,那些藏在温柔绣线下的绝望与不甘,从来不是寥寥几句答题话术,就能概括、就能解读的。

      书上节选的是她的结局,可熬尽血泪、撑过无边黑暗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青禾闻言,缓缓垂落笔尖。

      墨汁晕开细小的圆点,落在空白的题干旁,没有作答一字。

      “那便不答。”

      他字字温柔,却句句笃定。

      “旁人要解题,要评判,要解读我的姑娘,是旁人的事。”

      “我不必作答,你不必和解。”

      风雨依旧,残烛摇曳。

      荒芜的苏家祠堂里,没有试卷习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世人的评判剖析。

      只有执笔的少年,和困于镯中的亡魂。

      一张旧习题卷静静摊在案上,空空荡荡,无一字答案。

      就像苏一荒芜短暂的一生,满腹爱恨,满身伤痕,从不需世人定义,从不求旁人理解。

      窗外冬雨绵绵,洗尽尘俗浮华。

      绒花镯温热一寸,锁了经年执念,也锁了这乱世深冬里,独属于他们的,无人解读、无需作答的温柔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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