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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里的碎光 沈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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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钢琴声惊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着一层浅灰,他摸过手机看时间,才五点半——是隔壁老教授又在练琴了。指尖下意识跟着旋律在被子上敲出节奏,是《春江花月夜》的片段,去年附中集训时,他曾伴着这支曲子练过无数遍旋转。
翻身坐起来时,膝盖碰到床底的纸箱,发出“咚”的轻响。里面装着他的练功服和旧舞鞋,最底下压着陈然送的护膝,去年他练跳转摔破了膝盖,陈然蹲在练功房地,一边帮他贴创可贴一边骂:“沈砚你疯了?拿命换分数啊?”
那时的阳光多好,透过练功房的落地窗,把地板照得发亮。
沈砚揉了揉膝盖上淡下去的疤,起身走到衣柜前。今天要去机构代课,他特意把舞蹈服熨得平整,又找出去年参加比赛时穿的白衬衫——领口有些松了,却还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
出门时,母亲已经把粥熬好了,碗边放着两个茶叶蛋:“路上吃,别饿着。”她递过来一个帆布口袋,里面装着折叠伞,“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沈砚接过袋子时,指尖碰到母亲粗糙的手——从前母亲的手很软,是常年弹古筝练出来的薄茧,后来为了凑父亲的医药费,去餐馆洗盘子,掌心就磨出了硬痂。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茶叶蛋塞进嘴里,热乎的蛋黄裹着咸香,烫得他眼眶发紧。
到机构时,离上课还有半小时。沈砚推开练功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镜子蒙着层薄灰。他走到把杆前,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机构的保洁阿姨,正拿着抹布擦镜子。
“小伙子来得挺早啊。”阿姨笑着开口,“昨天那些孩子还说,新来的老师跳得好呢。”
沈砚攥着把杆的手紧了紧,低头笑了笑:“谢谢您。”
阿姨擦到镜子中间时,突然停了手:“你要不要试试?这镜子擦干净了,亮得很。”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镜子。擦干净的镜面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肩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的倦意藏不住。犹豫了两秒,他还是脱掉外套,走到镜子前。
抬手、提腕、吸气,身体顺着把杆向上延伸的瞬间,熟悉的紧绷感从脊椎蔓延开来。太久没系统训练,转体时重心有些不稳,脚跟碰到地板发出轻响,他皱着眉调整呼吸,再试一次——这次转得稳了些,镜中的影子跟着旋转,白衬衫的衣角扫过空气,像振翅的蝶。
“好!”保洁阿姨忍不住鼓掌,“这身段,一看就是专业的。”
沈砚的动作顿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颗,露出锁骨上淡青的血管,额角的汗滴落在镜片上,晕开一小片雾。他想起去年在附中的练功房,镜子比这面大两倍,阳光照进来时,能看见自己旋转的影子在地板上连成线。
那时他总对着镜子练到天黑,陈然会拎着奶茶在门口等他,倚着门框喊:“沈砚,再练下去镜子都要被你盯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陈然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是附中练功房的落地窗,窗外的桂树开得正盛,配文:“老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补体测的柔韧度考核。”
沈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却没敢打字。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碰碎了一场没做完的梦。
“小伙子,要上课啦。”保洁阿姨的声音传来,“孩子们都到门口了。”
沈砚赶紧套上外套,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时,看见门口扒着门框的孩子们,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朵小雏菊,看见他就跑过来:“老师!我今天带了花给你!”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蹭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一点淡黄的印子。他蹲下来接过花,小姑娘仰着小脸问:“老师,你今天还会跳昨天那个转圈的舞吗?”
“会。”沈砚把花别在衬衫口袋上,笑着点头。
上课铃响时,他站上垫子,看着镜中排排站好的孩子,突然想起陈然曾经说的话:“沈砚,你站在练功房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抬手起势的瞬间,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衬衫口袋上别着小雏菊,身后跟着一群抬着小手的孩子,窗外的雨丝斜斜飘进来,落在镜面上,映出细碎的光。
或许有些光,碎了之后,会变成更小的星子,落在别的地方,继续亮着。
下课的时候,小姑娘拉着他的手问:“老师,你以后会去很大的舞台跳舞吗?”
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他想起陈然发来的照片,想起练功房的落地窗,想起母亲的热粥,轻声说:“会的。”
只是现在,他要先把这些细碎的光,一点点攒起来。
下课收拾东西时,沈砚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然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走到走廊的窗边接起,屏幕里立刻跳出陈然的脸,背景是附中的食堂:“你可算接了!我刚打完柔韧度考核,劈叉的时候差点把老腰折了。”
沈砚看着衬衫口袋里的小雏菊,无意识摩挲着花瓣:“考得怎么样?”
“勉强拿了个良吧,哪像你,去年直接拿了满分。”陈然扒拉了一口饭,突然把手机镜头转过去——镜头里是附中练功房的方向,夕阳正裹着桂花漫过落地窗,“你看,练功房的桂树开了,跟去年一样香。老师今天还问我,说沈砚那小子是不是不打算回附中了。”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窗台上的雨痕:“没忘。”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陈然的声音沉了些,“推荐名额还给你留着,老师说只要你补完考核,材料就能递上去。”
屏幕里的背景音突然嘈杂起来,食堂里的同学在喊陈然的名字。沈砚捏了捏手机,看见陈然扒着饭盒抬头看他,眼里的光跟从前一样——那是没被生活压过的、属于少年人的亮。
“我……”他刚开口,就听见机构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砚砚,我来接你了。”
沈砚赶紧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对着屏幕小声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电话的瞬间,他看见陈然半举着饭愣在屏幕里,嘴唇动了一动,却没说出话来。
转身时,母亲正站在走廊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刚炖了汤,想着你没吃晚饭。”她看见沈砚衬衫口袋里的小雏菊,笑了笑,“是学生送的?”
“嗯。”沈砚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桶身的温度,突然想起刚才镜子的画面,小雏菊的黄,孩子们的笑,碎在镜面上的阳光。
两人并肩往家走,晚风裹着桂花香袭来,是跟附中一样的味道。母亲突然开口:“昨天整理你的东西,翻出你小时候的舞蹈鞋了,还在,你刚学舞的时候穿的那双,红缎面的。”
沈砚脚步顿了顿:“在哪?”
“在你房间的衣柜顶上。”母亲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砚砚,要是你还想跳,妈再想想办法。”
“不用。”沈砚摇了摇头,把保温桶往怀里抱得紧了些,“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没说假话——代课的两个小时里,看着孩子们跟着自己抬手、旋转,指尖碰到把杆的瞬间,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会轻轻浮起来,像被风吹动的星子。
走到单元楼门口时,沈砚突然停下脚步,从衬衫口袋里摘下那朵小雏菊,轻轻别在母亲的发间。昏黄的路灯落下来,雏菊的花瓣泛着软和的光,母亲的眼睛亮了亮,像回到从前学古筝的样子。
“妈,”沈砚看着她,轻声说,“以后会好的。”
上楼的瞬间,身后的灯光拖长两人的影子。沈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转身走进房间,衣柜顶上果然放着一只旧布包。打开时,红缎面的练功鞋露出来,鞋尖磨出的痕,却还是像新的。
他把鞋拿出来,放在书柜底层的盒子旁边,旁边是招生简章、代课笔记。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鞋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光。
沈砚靠着书桌坐下,指尖轻轻触碰缎面的鞋尖。他想起无数次在练功房旋转,想起陈然追在身后跑,想起孩子们仰起手的样子。
或许有光碎成了屑,等着一点点重新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