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缘》所素然

2、第一章 下凡三禁 “要是能去

　　天界百年如一的晴朗。

　　一个小小禾神，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他走出自己的寝殿，抬头是远远彩鸟盘旋、袅袅仙雾缭卷，云海在身侧，脚下是琉璃做的栈道，再往下便是人们口中的人世间。

　　“嘉澎早安，来得可早呀”，路过的翩翩仙子问候道。
　　他偏头一笑：“青娥仙子早，在下履职应当，不敢怠慢。”

　　这样的问候寒暄，总是日复一日。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蓝袍仙官远声叫他，“嘉澎！稍后闲来无事共弈一局可否啊？”

　　“固我所愿也，定与君分个高下！”

　　二人经常一起对弈，这样的邀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他自是热情回应。

　　云师见他应了下来，笑着甩了甩拂尘，便乘着卷云离去了。

　　顷刻，嘉澎来到了一面硕大的镜子面前，他用指尖轻轻划出水痕——这是镜池。

　　离得近了些，身体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使他直接潜入镜池，镜中光景悬浮上空，那便是倒置的人间。人间的禾谷丰收状况用隐隐发出的微光，传递出健康的讯息。

　　嘉澎翻出卷轴一一记录着。

　　子午时分，云师仙君如约而至。

　　二人在老地方见面，天界内这种烟雾缭绕的小亭子数不胜数，最适合偷闲了。

　　“好生忙呐嘉澎仙官，竟误了这对弈佳期。”

　　“云岫仙官这么早来，怕是又在公务上躲滑了？”

　　“那当然，整日呆在这天界面对那些公务，我都闷死了，这仅有的乐趣呀，就是能偷安来找你下下棋了。”云岫仙官摆摆手，面上是笑着，却蹙着眉，“要是能去一趟凡间就好了，天天在天上看，底下应该比这茫茫天界更有乐趣吧……”

　　嘉澎抬手轻敲他的脑门说：“别异想了，人间哪有那么容易去的，还是先把这棋下了再说吧。”

　　“噢对对对，既然你迟到了。那么先手后手就由我来替你决定了！‘先手半目胜’所以——你先！”

　　“？”

　　云岫低头收拾棋盘，把白子推到嘉澎面前道：“意思就是——先手归你，胜目归我”

　　笑着眼睛弯弯，他举起一颗黑子又说：“常言道‘持满者溢，守中者安’，我棋臭，得让让你，不然下不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哦”

　　说着，嘉澎便捻起一颗白子直直地往他心中所想的方向沉沉一定，没有一丝犹豫，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这局棋足足下了三个时辰，二人却仍僵持不下。嘉澎握着棋子迟迟不落，云岫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盯着棋盘，好像把整个人陷了进去。

　　突然，嘉澎袖子中的卷轴突然发出异响，从袖中飘了出来。

　　嘉澎握棋的手臂重心一紧，那颗白子跳了出来，打乱了棋局，也不见了踪影。

　　云岫“啊”了一声，转头向那卷轴看去。

　　嘉澎也顺着目光看去，卷轴上东隅有一小域，闪烁着昭示丰收异常的光芒。

　　“唉，没想到一局胜负未决，就要这样草草收尾了。”云岫仙官拖着腮叹息道。

　　嘉澎把卷轴收了起来又放回袖中，道：“抱歉，要事在身，小仙得告辞了。只能改日再续此局了。”话毕，他提袂而去了。

　　改日再续改日再续…

　　他纵身一跃，跳入镜池中，却瞥见一位传令仙使早已候着。

　　那人见他才来：“嘉澎仙官这是上哪去了？”

　　“处理些小事，无碍。”嘉澎尴尬地搓搓手，面上佯装波澜不惊地说道。

　　“那眼下的大事你可得注意了。”

　　传令仙使摊开令符念道：“凡间东隅一域丰收异常，恐有妄加之力干涉，欲派禾神下凡访查——这是太初天尊的旨意。”

　　丰收异常？什么样的异常需要神官的帮助？

　　下凡？访查？这是什么情况？方才云岫的无心之言应验了？可不应该是他去嘛？

　　日复一日的上班日程突然变成了吉凶未卜的下凡访查。

　　嘉澎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不知所措，况且这是天尊的意思，天机难测，此去恐不知深浅。

　　传令仙使收起令符，见他一脸茫然，安抚道：“不必惊慌，一会三界转运使会来指导你下凡的一二事项，照她说的办就行。”

　　“明白了。”

　　传令仙使前脚刚走，云岫仙官后脚就匆匆赶来：“嘉澎！我听说了，你小子运气真好，这就有前往凡间的机会了。”

　　“别打趣我了，这是公事不是下凡去玩乐的。”

　　云岫凑到他跟前，去蹭他的肩膀：“我知道！”这人神神秘秘的朝他眨眼，“但你总得跟你的好棋友分享分享凡间遇到的新鲜事吧？”

　　只见云岫从袖里掏出个小铜镜，“这是我从不移姐姐那儿借来的。你握着它擦两下，然后对着它说话，我就可以听到；将它对着凡间景象，我就可以看到。”

　　“你借的？你啥时候借的这么个宝贝。”

　　云岫摸着下巴得意道：“就在刚刚。”

　　“什么刚刚？”

　　二人被吓了一跳，一转头一个身着玄青色衣袍的仙官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

　　“啊？！不移姐姐！”

　　她狭长的眼，像尺子一样直直的落在嘉澎手里的铜镜上，“我的铜镜怎么在你手上？”

　　“……”

　　“云岫说是从你那借……”嘉澎的话说到一半嘴突然被身后一只手捂住了。

　　“借？”

　　云岫见谎言被识破，手收了回来交叠在身后，侧头看天：“哇，这云真云啊～”

　　她把铜镜拿了回来，整理衣襟说道：“你的账我之后再找你算”随即掏出了一大叠文书看向嘉澎郑重道：“在下程不移，是三界转运使。你下凡访查的交接事宜由我负责。”

　　程不移翻出一幅卷轴运用仙力在嘉澎面前展开，上面所述皆为下界之规。

　　神仙下凡，分三等。

　　最低的，得经轮回司，投胎转世，可携记忆仙力，然不得显露。

　　中等的，可附身到人或物件上，借形行走。

　　最高的，化凡容，敛仙气，本人亲行。

　　——且这三类都须上报三界转运使备案。

　　云岫凑过来说：“什么呀，这么麻烦。”他指指自己和嘉澎“像我们这样的小仙要想下凡，就只能投胎？”

　　程不移淡然道：“不错。都是三界往来律上明文规定的，违者，按律处置。”

　　闻言，嘉澎的脸色变得凝滞，而云岫的头顶好似有朵阴云般，听完整个人都暗淡了。他低头喃喃道：“这有什么好玩儿的，投胎要从一个小娃娃活起，熬死了……”

　　“敢问仙使，此次下凡是派我侦查东隅丰收异常问题的，待我在凡间长成，时过境迁岂不迟了？”

　　“不会的。玄机阁算过，这个问题似乎会存在很久且影响重大，不然天尊也不会专程派你去凡间一趟了。”

　　“好，我知道了。”

　　“对了。”程不移竖起三根手指，说：“还有三个特殊规定，请君记牢了：一不得妄自使用神力，二不得干预凡间国事，三不得向凡人透露仙家身份。——此乃下凡三禁。”

　　“下凡三禁”是下界时不可逾越的三条线，一旦逾越，将受到天刑司降罚，更有甚，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嘉澎不禁打了个寒颤。

　　云岫思索了片刻，便故作高深地说：“我懂了。第一条是怕你把凡间当武打场，第二条是怕你把苍生当棋子，第三条……是怕你把自己当成凡人。”

　　程不移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投胎下凡可携带着法力，却不能在凡间使用？”嘉澎真诚发问。

　　带着，却不能用？究竟是恩赐还是考验？

　　“这并不矛盾。”程不移平静地看着他，庄肃的面容昭示着对律则不容置疑的信念，“法力，是留给你在下面保命用的。”

　　保命……
　　我，会死吗。
　　此行或许机关重重，留一计后手也是好的。

　　程不移咳了两下，提醒道：“时候不早，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那么我们该出发了。”

　　二人准备转身前往轮回司。

　　“啊——不要啊，澎兄我会想你的……”云岫不舍道，欲拽他的袖子。

　　谁知程不移一道仙诀，二人便化作云烟不见了。

　　云岫扑了个空，偌大的镜池内转眼间，仅剩一人。他独自在原地佯作叹息：“哎，孩子长大了，飞走了。”

　　弹指间，雾气散去，嘉澎与程仙官来到了轮回司门前。

　　轮回司奔波着来来往往的小仙，程仙官走在前，领着他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最终二人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桌上层层叠叠的卷轴后面，是一个花白的老者。

　　“来了？”

　　老者未抬头先开口，手上仍是不知在写些什么。

　　“是。”程不移一丝不苟答道，“禾神嘉澎，东隅异象，要下界查办。”

　　老者这才抬眼看嘉澎，“‘下凡三禁’知道吧？”

　　“知道”

　　又看着程不移道：“‘下凡三禁’的禁锢术会使吗？”

　　“会的”

　　“那就下去吧。”老者推推手背。

　　程仙官侧目伸手指引：“随我来。”

　　不知是轮回司的忙碌氛围所致，二人脚步也逐渐快了些。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交代道：“一会我会给你的手心下一道疤，是‘下凡三禁’的禁锢之术。一旦你有逾越的行为或者念头，这道疤就会侵蚀你的皮肉，让你痛不欲生。明白了吗？”

　　嘉澎听到这，心底提了口气，酝酿了一会答道：“我明白了。”

　　一口井，在他们眼前孤零零地立着。

　　旁边有个小牌，牌上写着“轮回井”，由石墩堆砌的井壁，没有灰尘也没有青苔。井口幽幽，里面没有水却隐隐发出一些声响。

　　跳下去，就是轮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