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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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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很轻。
暮春的风,褪去了早春的微凉,也没有盛夏的燥热,软乎乎地穿过老旧的木格窗,撩动窗帘一角,漏进一片温温柔柔的橘色天光
。
光线不刺眼,浅浅落在书桌堆叠的课本上,落在泛黄斑驳的天花板上,安静又缓慢,像被按下慢放的旧时光。
姚临琪怔怔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她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美梦。
怕下一秒惊醒,依旧是三十岁那个狭小压抑的出租屋,依旧是无尽的加班、冰冷的夜色、无人等候的空荡房间,还有心底那道十年都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海里还残留着被撞那一刻的轰鸣。
六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她刚加完班,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
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马路牙子上,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
宋婉发的。
“同学们,毕业八年了啊,这周六晚上六点,望江楼二楼包厢,咱们好好聚一聚!能来的都来,别找借口!”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花里胡哨的。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秒回“一定到”,有人发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表情,有人直接开始了语音条,点开一听全是哈哈哈的笑声。
“老赵还活着吗?”
“活着呢活着呢,必须到!八年没见了,哥们儿头发都少了!”
“谁不是呢!带家属啊,都带家属!”
姚临琪一条一条往上翻,看到好多名字。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
八年了,她几乎没在群里说过话,逢年过节也不抢红包不冒泡,跟这些人没什么联系。就像当年在教室里一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她本来不想去。她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的人。
高中时候她成绩不错,但性子闷,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可是最近日子实在过得太累了——出租屋、公司、公交站,三点一线,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回到那个十几平的房间,四面白墙,一个人煮泡面,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怎么那么长。
出去透口气也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以后她又有点后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上面下面都是别人的热闹。
她按掉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
周六傍晚,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望江楼。
望江楼在城南,不算特别高档的饭店,但胜在位置好,靠着江,二楼包厢能看见一片水面。
门口的招牌红底金字,边角有点掉漆了,看着有些年头。
门口停了一排车,有普通的家用轿车,也有几辆锃亮的豪车。大堂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姚临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料子很薄,洗了好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有些地方微微泛白。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也洗过很多次,鞋帮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印子。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清汤寡水的,像是路过顺便来看看的样子。
她整了整裙摆,把包包带子往上拉了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包厢很大,两张圆桌,头顶的吊灯亮得晃人,金色的光打在白色桌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
桌上已经上了几盘凉菜,几瓶红酒和啤酒开了盖子,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酒气,还有各种香水味。
有人带了家属,有人胖了一圈,有人染了头发做了指甲,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嘈杂热闹,笑声一阵一阵的。
姚临琪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八年了。很多面孔她需要用力辨认才能对上号。左边桌那边坐着的几个男同学,当年在教室后排打打闹闹的,现在发际线都往后移了;右边桌那边坐着的几个女同学,当年扎马尾穿校服的,现在都化了全妆,穿得光鲜亮丽。
有人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有人身边放着名牌包。
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坐。
“哟,这不是姚临琪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调子——像是在说什么稀罕的事儿。
姚临琪转头看去。说话的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着大波浪卷,耳环亮闪闪的,踩着一双细高跟,浑身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精致劲儿。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妆也化得服帖,笑起来嘴唇红红的,牙齿很白。她端着红酒杯走过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姚临琪愣了愣,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刘一敏。”她叫出这个名字。
“哎,还认得我啊?”刘一敏笑着,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碎花裙子、帆布鞋、素面朝天的脸、没有首饰的手腕——然后她的眼神收了回来,落回姚临琪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了。
“难得聚会一场,”刘一敏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意的寒暄,但那个调门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哎哟,姚临琪啊,你当年高考成绩可是比我高二十多分呢,咱们班前三名吧?现在在哪高就啊?”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些。旁边那桌有人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姚临琪握着包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她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在嘴上逞能。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小公司?”旁边忽然有人插话,声音尖细,带着笑意,“文员工资不高吧?月薪多少啊?够不够交房租的?”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名牌套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指甲做得亮晶晶的。
她比高中时候圆润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着杯里的酒液。
黄听雨。当年坐教室第一排,瘦瘦小小的个子,说话细声细气。
现在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姚临琪没有回答工资的问题。空气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黄听雨笑着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在枫华集团,今年刚升的区域主管。工资嘛,也就那样,年薪四五十万,年底还有分红,公积金顶格交。对了临琪,你们公司有没有公积金?唉,现在好多小公司都不给交的,那不是纯纯坑人嘛。”
“哎呀行了行了,”刘一敏摆摆手,语气像是在打圆场,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人家临琪可能是图清闲嘛。女孩子嘛,不用挣那么多。安安稳稳的也挺好,对吧临琪?”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面挑起来看了姚临琪一眼。
那个眼神,姚临琪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在很多张脸上见过那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恶意,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不以为然,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像是在说:哦,你也就这样了。当年成绩好又怎样?考得高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混成这样。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旁边那桌有人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氛,往这边看了两眼。
坐在这桌的几个男同学有的低头喝水,有人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手机。
有个当年和姚临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此刻正站起来给刘一敏倒茶,笑着说“来来来喝茶喝茶”,连眼皮都没往姚临琪这边抬一下。
没有人开口。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行了别说了”。没有一个人把话头岔开。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临琪你过来坐这边”。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似的,该喝水的喝水,该看手机的看手机,该聊天的聊天。
好像姚临琪站在那里被打量、被比较、被轻轻揭开一层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她是透明的人。
姚临琪站在那里。她的脸有点热,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
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刘一敏,看着黄听雨,看着周围那些移开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解释?反驳?讽刺回去?
算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刚才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疲惫。
像是一桶凉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冒出一片白雾。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包厢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高中同学了。时间把所有人都筛过一遍,留下的,要么是有用的,要么是相似的。她不属于任何一类。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一个笑,短得像一道闪电,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她往后退了一步。
正在这时候,包厢的门又开了,又有两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男人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一进来,刘一敏和黄听雨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迎上去。
“哎哟来了来了,大忙人可算来了!”
“路上堵不堵?快坐快坐,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姚临琪就趁这个时候转过身,推开了包厢的门。
身后远远传来黄听雨的声音:“哎?临琪你怎么走了?菜还没上呢——”
然后是不知道谁的声音:“算了算了,人家可能有事——”
然后门关上了。所有声音都被关在身后。
姚临琪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灯光很暗,墙上贴着旧旧的花纹壁纸,有股淡淡的油烟味。
她没有哭,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往楼下走。路过前台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您好,客人是哪个包厢的?”
“没事。”姚临琪摇了摇头,“我走了。”
走出望江楼大门的那一刻,一股闷热的风迎面扑来。
天已经全黑了。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出门的时候还看得见晚霞,西边天角还染着一点橘红,现在那片红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堆叠的乌云。
云很低很低,像是要从天顶上压下来,把整座城市闷在一个巨大的罐子里。空气又湿又热,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丝风都没有。
姚临琪抬头看了一眼天。要下雨了。
街上的人都在加快脚步。骑电动车的人把油门拧到底,嗖地蹿过去。
几个刚下班的白领小跑着往地铁站赶。路边的店主手忙脚乱地把摆在门口的货物往里搬,一边搬一边骂老天爷。
姚临琪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把折叠伞。
这把伞她用了好几年了,伞骨有一根已经歪了,撑开的时候不太利索,伞面上有一小块褪了色。但她一直没舍得换。
是爷爷寄给她的。那年她刚找到工作,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子住。爷爷听说了,非要给她寄东西。
她说不用寄不用寄,这里什么都有。爷爷说不行,城里的东西贵。然后隔了几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一个旧旧的纸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层,里面塞着腊肉、腌菜、土鸡蛋,还有这把折叠伞。
纸箱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是爷爷写的。
他不会写太多字,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丫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这个是镇上赶集的时候看到的,方便带,你拿着用。”
她收到的时候,这把伞是崭新的。伞扣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价签,十八块钱。她把价签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是抖的。
一把十八块钱的伞,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可她就是舍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也从来没跟人解释过。
一道闪电劈下来。没有预兆,就那么哗啦一下,把半边天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来,又沉又闷。风忽然起来了,呼的一下,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灰尘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街边一个广告牌被吹得咯吱咯吱响,有塑料袋被风卷到半空中,鼓着肚子,像个白色的风筝。
姚临琪伸手去掏包里的伞。
就是这个时候。
她先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脆,叮叮当当,弹在地上又弹起来。
一颗玻璃弹珠,不知道从哪里滚出来的,从人行道上一蹦一蹦地弹跳着,弹到马路牙子上,又弹到路面上,滚啊滚,滚到了马路正中央。
弹珠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光,蓝色的玻璃芯,半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小背心和小短裤,从路边冲出来,蹲到马路中央去捡那颗弹珠。
他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捏住了弹珠,举在眼前对着路灯看,咧开嘴笑了。弹珠里的蓝色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把他小小的手掌都映成了蓝色的。
他的身后,拐弯处,两束惨白的车灯扫了出来。一辆白色的轿车正从弯道冲过来。车速很快,那个弯道有点刁,角度很窄,车灯从拐弯处扫出来的时候,离那个孩子已经不到二十米了。
路边有尖叫声。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姐,手里还端着一个盆,盆哐当掉在地上,她捂住了嘴。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风还在刮,乌云的边缘被闪电映得发亮,远处的雷声还在滚。可是这一秒,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每一帧都慢得无比清晰。
姚临琪什么都没想。不是“我应该去救他”,不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我冲过去会不会死”。
这些念头,一个都没有从她脑海里经过。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一步。半秒,甚至比半秒还短的一瞬。
她手里的伞滑落了。那把十八块钱的、爷爷寄给她的折叠伞,从她的指尖滑落,跌在地上,被风卷到半空中,呼地吹到马路对面去了。
伞柄磕在路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像是某种断裂的声音。
她冲出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三十岁的人,常年在办公室坐着,跑几步就喘,可是那一瞬间她什么都顾不上。
风灌进她的耳朵,心跳声砰砰砰地砸在太阳穴上。她冲到了马路中央,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那个孩子的肩膀,用尽全力把他往路边推。
小孩摔出去了。他小小的身体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路沿上,膝盖磕破了皮,手里的弹珠骨碌碌地滚了出去。他哇的一声哭了。那声哭声划破了所有的声音。
姚临琪听见了那声哭声——他哭了,他活着。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从胸腔里吐出来——
然后是一个声音。闷钝的,沉重的。
她的身体飞起来了。又落下去。重重地落下去。地面很硬,是柏油马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之后残余的温热。
她的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的头顶敲了一口大钟,余音震荡开来,一波一波地漫过全身。
有那么几秒钟,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疼。只是听不见了。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在张嘴,都在喊,都在跑,可是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看见天空——乌云滚滚的天空,被路灯和车灯照得发黄,一颗星星都没有。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脸上。疼。雨点砸在脸上的痛感把她从无声的世界里拉了出来,声音一下子涌回来了——所有声音,铺天盖地。
“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天哪她流了好多血——”
“小姑娘!小姑娘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那个孩子呢?孩子有没有事?”
“孩子没事!就破了点皮!她推开的——她把孩子推开的——!”
“谁认识她?有没有人认识她?”
“我刚看见她从那个楼里出来的——谁去楼里喊一声——”
“哎呀这雨——快快快给她挡一下——”
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她身上。
一件外套,大概是哪个路人脱下来的,还带着人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雨滴打在衣服上,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是刚才那个尖叫的大姐,满手的老茧,力气很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坚持住啊小姑娘,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但那些声音开始变远了。
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又像是一台收音机正在被慢慢调低音量——所有的嘈杂、尖叫、哭声,都一点一点地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往回走。不是往前走,是往回走。
像是有一只手把她从此地此刻的人间拉起来,拽着她的手,一路穿过她活过的三十年。
她看见爷爷。
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弓着背,站在巷口的白炽灯下,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眼睛一直望着她回来的方向。
那只粗糙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和裂口。
她看见自己跪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那只手,喊了一遍又一遍,爷爷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还没来及给他买软乎的皮鞋,还没来及带他去看天安门,还没来及告诉他——爷爷,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暴雨倾盆的深夜,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浑身湿透,满心疲惫。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陪着他,再也不往外跑了。
谁愿意讽刺就讽刺,谁看不起就看不起,她都不在乎了。她只想陪着他。
也许是执念太深,也许是上天垂怜。闭眼的瞬间,再睁眼,山河倒置,岁月回流。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