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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小张指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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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覆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叠好收进风衣内袋的时候楼下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她从楼顶下去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手指按着口袋里纸片的边角,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碰到门把手,还没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小张站在门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薄外套,里面还是那件浅灰色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那枚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往她身后扫了一下,像是在数人头。他数完了,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白覆看见他脚边放着一把折叠椅,是从走廊杂物间拿来的,椅背靠墙放着,他刚才大概就坐在那儿。
"你们上楼了。"小张说。他没问,他就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白覆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身后厉焰已经走上了最后一个台阶,看到门开着看到小张站在门里面,他站定了,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头曲了一下又松开了。墨喧从厉焰胳膊旁边钻进去蹲到了自己的窗台上,江厌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和秦槐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白覆走进去了。她走过小张身边的时候没有偏头看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她把风衣扣子解开了,把内袋里那张纸换了个位置放到了笔记本夹层里,笔记本合上,搁在桌角。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小张。
"你怎么进来的。"
小张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城管局工牌:"我有钥匙。"
厉焰在后面把门带上了,门合页响了一声。他没锁,但把门推回门框里了,手在门把手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小张把折叠椅挪了挪方向,坐下来了。他坐的姿势跟昨天一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微微靠着椅背,看着办公室里这五个人。他看了一圈,然后目光停在了白覆身上。
"你们查到了什么。"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个同事今天中午吃啥,自然得不像话。
白覆看着他:"你先说你来干什么。"
小张点了一下头,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就是昨天那页她看过又塞回抽屉里的契约——白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抽屉,锁着的,锁芯没动过。
"你怎么拿的。"
"你锁的那个抽屉,我有备用的。"小张把契约翻了个面,指着背面那块血迹,"你昨天问这块血是谁的。我说了不告诉你,让你去找老周。你没去。"
白覆没接话。她确实没去,七个妖爆把她拖住了。
小张把契约翻回正面,平整地摊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纸上,把泛黄的纸面照得更旧了。他手指隔着桌面指着纸上那行字——"若甲方毁约,乙方有权收回三百年供奉"——手指落在那行字上,没用力,像只是搭在上面。
"你们自己选的和平。"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白覆坐着她自己的椅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拇指按着木头桌面的边缘。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又松开了。她正要开口说话,小张先开口了。
"你们自己选的和平。自己又不敢认。"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看向白覆,他看了一圈所有人——厉焰的手指攥起来了,墨喧蹲在窗台上嘴抿着,江厌靠在书架旁边垂着眼,秦槐站在窗台另一头手里拿着那只喷壶。他看向秦槐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向白覆了。
"你们选的时候没人逼你们。"小张说,"你们五个站成一排,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风吹着你们的脸,底下站着几万妖兵和几万修士在看。那天风大,城楼上那面旗子被风扯裂了半截,你们没下去。"
白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在听的时候整个人坐直了,肩膀往后收了一点。她不知道那个城墙、那面旗子、底下那几万双眼睛。她不知道她站在那上面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听到这些词的时候右手的虎口开始发烫了,像有人拿了一根细针在她那层薄茧上刺了一下。
"然后你们签了字。"小张说,"白覆写的,厉焰按的手印,秦槐盖的树印章,江厌在旁边按的指模。墨喧最后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墨喧蹲在窗台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他的腿不晃了。他看了小张一眼,没张嘴。
小张说:"他说,'我飞得快,以后有事传信找我。'"
窗台上的墨喧把脸转向了窗户外面。他的下巴收着,帽沿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了。
白覆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她看着小张,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她嘴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你当时在城楼上吗。"
"我在。"小张说,"我是执笔见证人。"
他指了一下契约最底下一行小字——"见证人:张"。那个字很小,比其他的字都小,写在边角上像一个附注。白覆第一次看到那行字。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张"字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小张的脸。她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认什么,但认不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的调子不一样了。平时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扯的,今天她没有扯。她的脸是平的,像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什么都没写,等人落笔。
小张看着她:"我想把这张纸撕了。"
"撕了之后呢。"
"妖力放出来,妖族收回三百年欠的供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当初选的人类的和平,人类自己毁了,你们不用替他们扛。"
白覆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松开了桌沿。她把两只手收回去了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她看着小张,声音很轻:"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撕。"
小张看了她一下。他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契约,伸出手指在"执笔·白覆"那几个字上刮了一下,像在确认墨迹干透了。然后他把契约翻过来,翻到背面那块血迹旁边的一个位置。白覆注意到他在那块血迹的右边大概一寸的地方指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印子,很浅,像什么液体溅上去之后被抹了一下留下的一层薄痕。
"你问这块血是谁的。我现在告诉你。"
白覆的呼吸停了一下。
"江厌的。"小张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江厌靠书架站的姿势没有变,灰白头发垂着,她的脸转过去了半寸,看着窗外太阳照在窗台上的光斑。她没看那张契约,没看那块血迹,像是这件事跟她无关。但白覆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风衣下摆的边,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江厌的血滴在了契约背面。"小张说,"在你们签完字的第二天。当时纸还没干,血渗进去之后印迹就一直留在上面了。"
白覆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褐色印迹上,看了很久。那块痕迹她昨天摸过,硬的,边角脆的,像干透了的糖浆。
她不知道江厌的血是怎么滴上去的。但她脑子里突然有一个画面——江厌站在那张纸前面,手抬起了一半,不是白覆在签字的姿势,是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上刚写完的字,看着看着就抬了手,指腹上沾了什么东西。
那个画面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没了,像一片云被风吹过去了。但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厉焰从墙边走过来了两步。他没坐下来,他站在白覆椅子旁边,两只胳膊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压了压,看着小张。"你凭什么说那是江厌的。你当时在现场?"
"我在。"
"那你怎么没拦着。"
小张看了厉焰一眼。他的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睛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血滴上去的时候纸已经沾了,擦不掉了。"
厉焰的拳头攥了一下,但没砸下去。他退了一步,靠回了自己那张桌子边沿上,后背抵着桌沿,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抬着,嘴角往下压,看着小张的方向。
江厌从书架旁边走过来了。她走过来的时候穿过办公室中间的空地,走到白覆桌子对面站住了。她站在白覆面前,低着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契约,看着背面那块血迹。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痕迹——指尖很轻地贴着那块硬了的印迹,像在碰一个结痂的伤口。
"……我流的。"她说。
白覆抬头看她。江厌没有看她,江厌低着头看着那块血迹,手还贴在上面。
"我不记得了。但这块印子我认识。我身上有一样的。"
她说"我身上有一样的"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白覆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太阳底下是灰白色的,像落了一层霜。
小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墙边。他把那张契约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回了白覆抽屉里。锁芯没转回去,抽屉留了一道缝。
"你们选的时间快到了。"他说,"妖力再涨三天就满。满了之后城会裂。裂了之后你们再选也来不及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跟昨天一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这一次他没回头,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我叫你们一声,你们敢不敢答应。"
他站了一秒。"我叫你们选。"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的五个人谁都没动。白覆坐在椅子上,江厌站在她对面,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厉焰靠着桌沿,秦槐站在窗台旁边,喷壶搁在绿萝叶子旁边。
墨喧蹲在窗台上,把压着的帽子抬起来了。他看向白覆,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但又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
"媚姐,他说'叫一声'的时候,我耳朵里响了一下。"
白覆转头看他。
"响的啥。"
"……有人喊我名字。"墨喧说,"很远,像从城墙上喊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清是谁。"
白覆坐在椅子上,看着墨喧脸上很少出现的那种安静。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笔记本还合着夹着她画满线条的纸,抽屉还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契约露着一角。
三天。
三天之后妖力涨满。城会裂。她们得在三天之内把这张契约的决定做了。
她伸手把抽屉推进去了,咔哒一声,锁芯没转。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站在秦槐旁边,看着窗外。
"……来得及。"她说。
她说"来得及"的时候,右手按在窗台上,掌心里那张城外的荒地地址折叠成一小块,被她握得发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