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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承花坦荡,静待归鞍 初秋风肃, ...

  •   初秋风肃,洗尽京华盛夏的浮艳喧嚣。

      将军府连日沉敛的郁气,终被一纸千里书笺,轻轻拨散。

      暖阁窗明几净,天光薄软,落于素色信纸上。虞悦指尖缓缓摩挲着陆瑜自边关递来的字迹,一笔一画沉稳端凝,如他其人,纵隔千山万水,亦能精准接住她所有难言的委屈。

      入京两载,她独居深宅,年少持家,步步谨慎。

      京中贵女圈子素来最是狭隘妒深。沈景珩身为镇国公世子,风姿卓然,家世顶尖,是满京华闺秀暗自倾慕、争相攀附的人物。偏偏此人两载以来,唯独对将军府频频驻足,礼数周全,温雅谦和,从不真正疏远。

      这般独一份的垂青,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刺目。

      妒意丛生,口舌织网,无人敢谤家世赫赫的将军府,便只能挑她一人做文章。

      「虞美人」三字,初是私巷窃语,后成闺圈暗嘲。

      人人借花喻人,明面赞她容色盛艳、夺目无双,暗底字字阴私,讥她故作清冷、暗藏媚态,笑她欲擒故纵、撩拨人心,仗着旁人偏爱便骄纵自持。

      往日虞悦闻之,心底总是郁结难舒。

      她自问俯仰无愧。为守远方人叮嘱的分寸,她闭门简出、远避私游、公私分明,几番婉拒世子登门,纵使偶尔碍于情面见上片刻,亦是端坐疏离、守礼有度,从未有半分逾矩轻狂。

      清清白白立身,偏偏担尽无端污名。

      年少心性刚烈,最受不得这般含沙射影的折辱,日夜耿耿,连行事也不得不步步收敛,藏起往日的鲜活锋芒。

      直至读完陆瑜这封回信。

      他于漫天血火、百战沙场之中,拨开俗世层层浅薄滤镜,独独看见她最本真的模样。

      他说,虞美人开于旷野,秉性灼灼,热烈纯粹,不惧风露,不媚世俗,是最配她的风骨。

      他说,世人以花谤她,是人心狭隘,是眼界低微。

      他许诺,待他功名加身、权柄立足,便为她筑起世间最厚屏障,将这满城贬意私谤,尽数翻作无人敢及的盛誉。

      一字一句,无激烈安抚,无空泛誓言,却沉如磐石,稳稳落进她悬空两年的心底。

      虞悦久久凝着笺纸,心头积压整季的愤懑、委屈、不甘,尽数悄然消解。

      原来从不是她的明艳有错,不是她的热烈有错。

      是这京华锦绣牢笼,见不得有人鲜活坦荡、爱恨分明。

      那便坦然承之。

      她本是边关长风养出的性子,本就明媚灼灼、磊落无拘。何须为了迎合世俗狭隘眼光,自敛锋芒、自掩风华。

      自此,虞悦心底彻底释怀。

      旁人再唤她虞美人,再做私语讥嘲,她亦神色坦然,落落自持,再不半分窘迫郁结。流言蜚语终究是浮风掠影,不足困她、辱她、乱她本心。

      心绪澄明之际,宫外捷报隆隆传至府中。

      北疆大捷,寇乱尽平,三军凯还。

      镇国将军领兵戍边数载,浴血肃清边境,将于旬日之内,携一众族中兄弟,班师归京。

      消息入耳的刹那,沉寂数年的将军府,骤然翻涌起滚烫的人间烟火。

      虞悦立在廊下,秋风拂动衣袂,眼底瞬间盛满清亮的期盼。

      她离开边关、辞别父兄将近两载。

      两年岁月,她孤身留京,守着偌大空府,打理家事、支撑门庭,无人撑腰,无人相依,遇事隐忍,逢谤独扛,岁岁岁岁,只能凭尺素遥问边关安否。

      如今百战亲人,终踏归程。

      骨肉至亲将归,家族荣光将临,那份深埋心底的安稳底气,轰然彻彻底底铺满身怀。

      她即刻传令全府上下,彻底整饬府邸。

      经年未大修的庭院尽数翻新,剥落墙垣重新粉饰,褪色廊柱一一髹漆,亭台水榭清扫如洗,假山池沼疏整清透。园中秋花次第打理,枯枝尽去,繁英有序,每一处檐角窗棂、阶前巷落,皆修整得端整堂皇、清朗肃穆。

      偌大府邸,从里至外,焕然一新,褪去两载清冷孤寂,只待迎接百战归人。

      打理府第之余,虞悦亲理诸事,为久别归来的父亲与诸位兄长细细置办归京所需一切物件。

      从冬日轻裘、常服锦袍,到日常器物、书房陈设,件件亲自甄选,料子皆取京中最上等的云锦素缎,色泽沉稳端雅,贴合军旅归人的肃穆气度。她记得父兄常年戍边风餐露宿,肌肤耐不得京华娇贵奢靡,特意叮嘱绣坊针脚平实、纹样简净,不繁不艳,庄重得体。

      两年未见,思念沉叠于心。

      她想让他们归来之时,目之所及,府第安宁、家事规整、衣食周全,无需再为京中琐事费心。

      而心底最深、最隐秘的一缕惦念,却不受控制般,一遍遍落向另一个人。

      父兄归京,是骨肉牵挂,是家门安稳。

      可她翻遍满心期盼,最迫切想等的人,永远是那个隔了千里风沙、陪她长大、懂她委屈、为她撑腰、事事周全的身影。

      连置办新衣之时,她下意识最先思忖的,从来都是他的尺寸、他的喜好、他惯穿的色系与纹样。

      两载山海相隔,岁岁纸墨寄思。

      她早已习惯遇事先念他、委屈先告他、安稳皆系他。习惯遥遥守着他的归期,把所有细碎心绪、所有期盼安稳,尽数系于那一身银甲风尘之上。

      十四岁的心事朦胧懵懂,只知他与旁人不同,只知没有他的京城,纵有至亲将归,依旧算不得圆满。

      她未曾深思这一份过分的依赖与惦念究竟是什么,只知一心一意,静待铁骑入城,静待他踏尘归来。

      除却为父兄备下的庄重衣袍,她亦为自己裁制了崭新秋裳。

      选最明朗端正的杏霞锦缎,针脚细密,袖摆缀浅淡萱草纹,不争艳、不张扬,明媚自持,恰好衬她亭亭长成的模样。

      秋风有序,府宇更新,衣锦待归。

      她立在焕然一新的庭院之中,眼底清亮坦荡,心底藏着浅浅执念。

      从今往后,她自承虞美风骨,明艳坦荡,不畏人言、不怯流言。

      等父兄归,家门有靠。
      等他归,心底有根。

      岁月秋光正好,万里烽烟落定。
      满目崭新山河,只待归人踏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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