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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尺素藏妒,春风驰马 暮春风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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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风定,沙场尘埃落尽。
陆瑜肩头刀伤结痂未褪,素白绷带衬着清瘦冷峻的眉眼,更显沉肃。连日军务积压,他夜夜伏案至更深,本已心绪安稳,直至驿差递来京中信笺。
展开信纸,初见虞悦字迹温软如常,句句叮嘱他珍重伤势、勿要操劳伤身,字字真心,熨帖人心。
可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一段新识镇国公世子、性情温朗、不鄙我边关过往时。
帐内无声风起,心底骤然涩意翻涌。
他知自己狭隘,知她独居京中寂寥,得一知己本是幸事。
知她坦荡纯粹,直言相交,毫无半分遮掩逾矩。
更知她末尾字字坚定——繁华满目,不及边关一人,我自候你归京。
千里相隔,他寸步不能离边地。
而京城春风和煦,少年温朗,朝夕可近她身侧。
指尖捏着信纸,力道微沉,纸面微微起皱。
良久,陆瑜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醋意,敛尽眼底沉暗,提笔回信。
字句依旧体面温厚,处处叮嘱安好,却字里行间,悄悄藏起深沉隐忍的占有欲。
阿悦亲启:
来信已阅,心安。
知我身有小伤,劳你千里惦念,实属不该。今伤势渐愈,军务渐闲,边关安稳无虞,你不必时时挂怀。
京中春宴繁杂,你年少持家,周旋人事已是不易,得良友相伴、稍解寂寥,我心亦慰。
镇国公世子性情温良,既与你投契,正常相交即可。
只是京中子弟人心深浅难测,世家往来分寸最重。你心性纯善,待人坦荡,需谨记守礼有度、远近有距,莫轻易倾心于人。
你自边关长成,性子疏朗坦荡,本是最好风骨,无需旁人谅解包容。
世人嫌你风沙习性,本是世俗浅薄,不值你挂怀。
你之鲜活、你之肆意、你之独一无二,本就是我自幼纵容、岁岁护持而来。
闲时游园驰马、书卷闲谈,寻常交际无妨。
但切记,凡事有度,不可过分亲近,免惹旁人闲话,乱你闺誉分寸。
我在边关,日日养伤,夜夜盼归。
你所言繁华不及边关一人,我字字珍藏,岁岁铭记。
守好自身,守好心性,守好你待我之诺。
待我烽烟彻底肃清,必早日归京。
世间旁人皆可为伴。
唯独归候我这件事,不必假手他人,亦不必更改半分。
兄陆瑜 手书
通篇温和克制,句句像是兄长叮嘱、礼数规劝。
可内里字字藏锋。
他在隐晦告知她:你的性子是我护的、你的鲜活是我养的、你的等候只能是我的、旁人只能是过客。
体面大度之下,是根深蒂固、绝不外露的独占执念。
他可以容许她有友人。
但绝不允许,有人慢慢取代他陪在她身边的位置。
京中春暖正盛,与边关风沙萧瑟截然不同。
虞悦送走驿差,将方才寄出的家书妥善送出,便敛了案上笔墨。
归京大半年,她日日困于侯府高墙、繁文礼节、家事应酬。
昔日大漠肆意策马、追风逐野的快活,早已许久未曾体会。
正临窗浅憩,庭外仆从入内通报,镇国公府世子登门拜访。
沈景珩一袭青衫温雅,眉目清朗温润,立于庭院春风里,坦荡谦和,无半分世家骄矜。
他行礼端雅,谈吐有度。
虞悦恪守闺秀分寸,立得端庄,浅浅回礼,礼貌恭敬,依世家中规称呼:谢世子。
年岁十三,心性澄澈,举止得体,分寸丝毫不乱。
沈景珩望着眼前沉静端雅的少女,温和含笑开口:
“虞小姐,近日春郊草盛,天清风软。知你久居府中、应酬繁琐,想来亦是拘倦。京郊草场开阔,马道平整,若你得空,我可邀你出城驰马散心。”
“你自边关归来,素来爱风野驰骋,想来久未纵马,必然憋闷。”
一语正中她心底最深处的念想。
虞悦眸底瞬间亮起久违的明亮光彩。
是啊。
她回京将近一年。
锦衣玉食、高门安稳、万事无忧。
可再也没有大漠长风、无际荒原、肆意奔腾。
她太想念策马追风的自在了。
少女眉眼漾开浅淡雀跃,坦荡应允:“多谢谢世子挂念,我愿意。”
半日之后,车驾出京。
京郊旷野碧草连天,春风浩荡无拘无束。
沈景珩早备好了温顺良驹,贴心替她照看马具,分寸得体,君子风度周全至极。
虞悦换上利落劲装,束起长发,褪去闺秀束缚。
翻身上马的一瞬,她仿佛瞬间变回当年那个在大漠追风的小姑娘。
马蹄轻快,长风拂面。
她扬鞭策马,骏马奔腾而出,一路肆意向前。
长发翻飞,衣袂猎猎,笑容明媚张扬,眼底是京城深宅永远养不出的鲜活热烈。
大半年压抑的规矩、应酬、重担、牵挂,尽数在这一场狂奔里散开。
她笑得纯粹、坦荡、自由。
沈景珩策马随行,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不逾矩、不冒犯,只静静追随。
他见过她宴上端庄、理事沉稳、待人有度的模样。
却今日才见——她真正鲜活、肆意、耀眼的模样。
旷野春风,少女驰马如风,明媚夺目,直直撞进他心底深处。
沈景珩心头轻轻一颤。
年少心动,无声而起。
他忽然明白,这位自边关归来的将军府小姐,看似沉静温柔,骨子里藏着最热烈、最自由的风骨。
只是此刻的虞悦,年仅十三,心性纯如春水。
她只贪这一时久违的畅快,只欢喜久违的驰骋自在。
心底遥遥惦念的,依旧是千里边关、执笔为她藏妒、默默等她、独占她归期的那人。
一边边关尺素藏锋,醋意隐忍,暗锁归期。
一边京城春风策马,鲜活初绽,新缘暗生。
山海千里,两处心绪,悄然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