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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红衣拦柩,乞留七日 天光破晓, ...

  •   天光破晓,晨霜覆满京华长街。

      皇陵大葬的吉时既定,分毫不容耽搁。十六名禁军壮汉肩扛沉木灵棺,踏着肃穆哀乐,稳步向着皇陵山道前行。十里长街白幡垂地,万民跪伏,百官列道,举国哀恸,皆是恭送百战忠魂入土安陵。

      漫天素白丧景之中,一抹刺眼猩红,死死追随在灵车身侧。

      虞悦一身大红嫁衣,衣摆曳地,身姿枯瘦飘摇,几日水米未进,早已形销骨立,脸色惨白如霜,唯有一双眼,还凝着孤绝执拗的微光,不肯认命,不肯放行。

      满城非议尚未平息。

      世人皆叹她疯癫悖礼,举国丧期,竟敢着婚嫁红装,罔顾礼法、逆违世俗。百官交头接耳,面露蹙眉,只觉这一幕荒唐刺眼,乱了忠烈葬礼的规制。

      灵棺行至皇陵入口,封陵覆土的仪仗已然备好,匠师持锄待命,只待吉时一到,便要永久封土,立碑安魂。

      就在棺木即将落台的刹那,一道单薄红影骤然上前,直直挡在灵柩正前方。

      一步不退,寸步不让。

      全场哀乐骤停,人声尽寂。

      禁军止步,百官僵立,沿街数万百姓齐齐抬眼,望着那道摇摇欲坠却坚如磐石的身影。

      内侍厉声开口,带着圣命威压:“虞姑娘!吉时已到,速速退避,莫要阻挠忠魂归陵,抗旨违礼!”

      周遭百官纷纷附和,出声劝诫、呵斥,皆要逼她退让,成全这场盛大皇葬。

      可虞悦置若罔闻。

      她抬手,死死抵在冰冷厚重的棺壁之上,掌心贴着微凉的木面,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稳稳拦住这即将入土的灵柩。

      连日濒临溃散的神智在此刻骤然清明,所有恍惚痴疯尽数褪去,只剩清晰的执念与孤勇。

      她抬眸,望向阶上百官、望向沿街万民,嗓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亮,穿透死寂长街:

      “诸位大人,全城百姓。”

      “人人皆道陆将军为国捐躯,忠烈无双,当入土为安,入祀皇陵。”
      “可普天之下,无人知晓,他世间至亲,唯有我一人。”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渐息,人人怔然。

      虞悦眼底泛红,字字泣诉,声声恳切:

      “陆瑜年少离乡,亲族零落,无父无母,无兄无姊。”
      “父亲镇守边疆,远戍在外,至今未归京中,无人替他做主,无人为他迁延。”
      “满朝文武感念他忠烈,天下万民感念他护疆。可这世间,真正等他、盼他、守他、认他的亲人,只有我虞悦。”

      “至亲未肯松口,亲人未曾送别,何以入土?何以安魂?”

      她单薄的身躯挡在漆黑灵棺之前,红装烈烈,悲怆入骨,字字叩击人心:

      “我不求违逆圣命,不求永久迁延。”
      “我只求七日。”
      “乞朝廷宽限七日停灵,暂不封土,暂不立碑。”

      “七日之后,若家父归京无音,若我依旧等不到半分转机,我必亲自送他入陵,遵旨安葬,再不阻拦分毫。”

      话音落尽,她缓缓屈膝,一身大红嫁衣,在万千素白之中,深深跪拜在地。

      脊背佝偻,红衫铺霜,卑微又孤绝。

      “求诸位成全,容至亲,再守他七日。”

      长街死寂,万籁无声。

      沿街数万百姓望着那身刺目的红装、枯槁的面容、泣血的恳求,心底的非议、质疑、指责,尽数轰然崩塌。

      世人先前只道她疯癫悖礼,不守丧礼规矩。

      此刻方才懂得。

      哪是什么疯癫,不过是兄妹情深,执念入骨。

      少年将军一生孤苦,为国戍边,抛尽亲缘,舍尽寻常烟火,以身护大曜万里河山。
      到最后马革裹尸、尸骨难全,世间只剩一个她,拼尽所有,为他求最后七日温存。

      百姓看着她憔悴脱形的模样,看着她数日不眠、枯守冷棺的执着,看着红衣拜丧、泣求迁延的悲绝,无人再出半句非议。

      沿街渐渐响起细碎的哽咽叹息,无数百姓垂首拭泪,心底尽数动容。

      ——原来忠魂孤苦,半生为国,竟无一人至亲相送。
      ——原来这满城荣光、万世忠名,抵不过她一人岁岁等候、寸寸痴心。

      百官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言斥责。

      圣命虽严,法理虽重,可至亲泣求、兄妹情深,情理两全,无人能够苛责。为国捐躯的忠魂,不该落得至亲抱憾、仓促封陵的结局。

      为首礼部重臣沉吟良久,望着长街万民动容、望着阶前红衫孤拜的少女,终是长叹出声:

      “准。”

      “念陆将军忠烈殉国,孤身无亲,感念至亲情深,特许——灵柩暂留皇陵祭台,停灵七日,暂缓封土立碑。”
      “七日之内,全城可入陵祭拜忠魂,以慰英烈,以全人情。”

      一声定论,尘埃暂落。

      禁军退去,匠师收具,封陵的仪式骤然终止。

      沉沉灵棺稳稳落于皇陵祭台之上,不封土、不立碑、不入地宫。
      给了这场荒唐的死别,七日喘息,七日余地。

      虞悦依旧跪伏在地,红衫染霜,肩头微微颤抖,积压多日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她拦下了。

      哪怕只有七日。
      哪怕世人皆以为她失心疯魔、执念太深。

      可只要棺木未入土,坟冢未成形,名分未定格。
      她就还有七日,等一场无人相信的奇迹。

      等他归来。
      等他亲口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

      满城百姓缓缓起身,有序入陵祭拜,香火袅袅,哀声阵阵。
      人人敬他为国忠魂,人人怜她情深痴绝。

      世人皆叹,姑娘执念太深,失了心智,徒守一场空梦。
      无人知晓,她守的不是空梦,是最后一丝生死翻盘的可能。

      【北狄旧宫·千里惊雷】

      同一时刻,北狄深宫拂晓。

      陆瑜彻底清剿完所有细作暗网,祸根尽除,大局落定,只待脱身归京。

      方才传入耳中的红妆送葬,已然让他心肺俱裂,泪落崩弦。
      可紧随其后,流民闲谈的续语,再次狠狠砸入他心底:

      “……那虞姑娘一身红衣拦棺,跪地泣求,言自己是将军唯一至亲,求了七日停灵。如今灵柩暂留皇陵,暂缓封土,全城祭拜呢。”

      七日停灵。
      暂缓封土。
      她拼尽所有,抗礼拦棺,只为多等他七日。

      陆瑜僵立幽暗宫墙之下,晚风穿骨,眼底的悔恨与酸涩泛滥成灾。

      他的阿悦。

      在满城非议、举国丧礼、圣命难违的绝境里。
      穿着嫁衣,跪着求人。
      以唯一至亲的名分,为他争来了七日生机。

      争来了他归来、翻案、揭穿所有误会的最后时日。

      他喉间腥甜翻涌,旧伤彻痛,指尖死死攥紧冰冷墙砖,眼底是滔天的愧疚与疯魔的归心。

      七日。

      他只有七日。

      七日之内,他必须脱身敌巢,策马归京。
      七日之内,他必须掀开棺椁、揭穿错认、洗去丧名、不负她一身红妆、不负她跪地乞守、不负她以命相搏的七日等候。

      阿悦,再等我七日。

      仅此七日。
      我必归来,不负你拼死守住的余生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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