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16、结阵计算

　　整齐的瓷砖格子，白炽灯光暗淡。

　　方定云望向天花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来呢，警察怎么说？”

　　“不怎么说。”张和晓若有所思道，“联邦警察的办案效率我想你也清楚。”

　　“清楚是清楚，但这关系到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班，难道我不该问一下吗？”

　　“说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爱工作，难道易感期后遗症这个请假借口已经不管用了吗？”张和晓满脸“你变了你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提到工作就生理性呕吐的方定云了”

　　“……不至于，最近是关键时期。你不是还让我搞资料吗，不工作我上哪搞去。”

　　“很有道理。”张和晓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当病号吧。”

　　真是无法沟通。

　　***

　　方定云恢复意识是在事发第二天的下午。发现自己身处医院病房的格子间里，张和晓推开门，见到处于发呆状态的方定云，略显意外地挑起眉。

　　“行，我们再复盘一下整件事。”方定云揉着太阳穴，后遗症确实在客观上存在，长时间集中精神还是会引发头痛。“你是说，那具尸体和吵架的两个人其实没关系？”

　　“不是我，这是警方的观点。”张和晓纠正对方不太严谨的表述，“虽然我也这么想。”

　　这是一个称得上令人愉快的下午，阳光在亚麻床单上铺展成薄薄一层，逼仄的窗户明晃晃地耀眼，方定云盘腿坐在床上，扯开病号服领口，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张和晓从护士站薅了把椅子来坐下，上半身趴在椅背上，一下一下地翘，椅腿吱吱嘎嘎地响。

　　还翘，怎么没摔死他。

　　气氛和平得有些诡异了，没有令人不快的入会邀请，没有威胁，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请求。
　　上一次二人这么和平友好地相处还是在高中。

　　方定云甩开脑中这些有的没的，光从指缝流下来，手掌几乎呈现半透明状。青色血管历历可见。衬得肤色愈发惨白，白得泛青，只有光线带来的少许暖色调。
　　他整理着思绪，“算了，还是从头开始吧。警方的意思是，那两个吵架的人和我碰到的那个小孩儿是一伙的，他们的目标就是搅乱这场游行。”

　　“没错，”张和晓打个响指，“其实他们本来不打算使用易感药，所以这两个人的行为可以算在公共场所投放危险物质。”

　　“我想也是，他们追求的是分化制度的废除，不会拿omega的集体健康开玩笑。更何况还只是一群学生。不过重点不在这里。”方定云觉得自己早该认清张和晓的存在只能起到一个扰乱思绪的作用，“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个‘鸟嘴面具’为什么会直接跳窗。”

　　不管二人争吵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跳窗这个行为都显得太古怪了，方定云安全摸不着背后逻辑还有动机。唯一的可能就是想把张和晓引过去，当时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张和晓会这么做，至于为什么……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方定云确信张和晓知道更多内情。从昨天你他醒来开始，他就一直用各种办法试图从张和晓口中得知真相，但都被此人巧妙地糊弄了过去。你说城门楼子，他问你为什么要提胯骨轴子。

　　“怎么会有关系呢？我只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普通市民而已。”张和晓的表情活像见到方定云闯进太平间顺手敲碎一个头骨捞出已经凉掉的脑花拌上新鲜论文吃掉，笑着说你弄错了我才不是方定云，躺着那个没脑子的家伙才是。真是摸不着头脑。“你竟然会产生这样的联想，真可怕。”

　　“算了。”方定云扶额，他的头痛又开始了，“那就换个话题，行李箱和尸体又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鸟嘴面具’他们搞出来的又是谁？”

　　“你昨天晚上就问过了，”张和晓回答得慢条斯理，“再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那是之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新一个受害者，凶手处于某种原因放弃把尸体插在市政厅塔顶上。”

　　“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不过，我说老方，这回的事肯定跟政治沾边，你怎么就这么感兴趣呢？不会是转性了吧？”可能是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了不舒服，张和晓站起来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又重新坐下去，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棕红眼瞳一眨不眨，波光流转的笑意。

　　“拜托，任何人遇到这样难以解释的事都会想弄清楚吧。而且参与者之一还是我的熟人。这人还不愿意讲清楚自己知道的事，跟我打一天太极有意思吗张和晓？”方定云一骨碌坐起来，张和晓眼中那点笑意看得他格外不快。他想一拳砸在那张脸上，或者别的什么，管它是什么见鬼的东西，只要能让那个恶心的笑消失就行。

　　张和晓摊手正想解释，电话铃声在这个点不知好歹地响起来，他将手势改为表达抱歉的意思，转身走向病房外，没有理会方定云兴师问罪的目光。

　　***

　　“……是的没错，我只是意外卷入。”

　　很好，方定云想，张和晓忽略了一点，易感期的后遗症事实上包括五感灵敏度增加，张和晓使用了放在平时方定云听不清的音量，不是现在的方定云。

　　“是他们越线在先，说真的你不觉得他们的行为已经背离了最初的纲领吗？”声音急促中掺杂着薄怒，不过很快就沉寂下来，像火势未起就被镇压，“不过与我们无关，反正合作也结束了。”

　　“——当然是我的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没必要为此伤了和气——你就这么写吧，管它是什么，我还能遵守纪律不成？”

　　“打着维护权益的旗号干迫害的事，……已经烂透了。”某个词被口舌刻意模糊掉，声音渐渐低下去，对方可能是捂住了听筒部分，剩下的方定云只能听到意义不明的词语片段。

　　omega……谋杀……政治示威……，词语飘荡着，拼凑出事件的碎块，在碰撞中成型。

　　方定云将自己摔回床上，闭上眼睛观赏灯影的残像。

　　***

　　方定云被迫在医院停留了一周（张和晓前两天都在场，后来因为“工作上的突然安排”告辞离开），每个晚上都有免费的来自隔壁精神科的大戏可听，敲锣打鼓鬼哭狼号好不热闹。出门一问，才知道张和晓已经帮他解决了医疗费用。

　　方定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作为关系僵硬的熟人，既是留下帮忙关照又是代付费用，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算作一个好兆头，抑或是和解的信号。

　　算了，后面找机会还就是了。方定云决心不再去想这些。

　　***

　　刚把请假手续与案件相关的乏味文件处理完，方定云马不停蹄回到岗位解决七天以来积压的工作，还要抽空回答抑制不住好奇心的同事们的提问，一整天连轴转下来，他竟觉得张和晓说的在理，当初怎么没多请几天假。

　　“小方，临时集合！”

　　好不容易解决掉一篇难搞的文献，方定云正要关掉电脑去接个水，就听林建业的声音撞破门板。

　　“组长，怎么了？通讯器又出问题了？”林建业脚步未停，方定云匆匆跟上。

　　年轻的组长没回头，只略略颔首。“嗯，我不觉得那个半成品可以叫通讯器，核心数据库出现了原理性错误，需要临时结阵。”

　　林建业既是方定云所在课题组的组长又是整个研究所的所长，令人叹为观止的工作量或许是她雷厉风行性格的原因之一。

　　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方定云随手抓起一件白大褂套上，再拿上易感药和支持装置，想不到这么快又要吃这倒霉玩意，他方定云还想多活几年。

　　实验室里已经有不少人，这里乱得像战场，各种纸张随地摆放，在墙角堆成一堆。总有人爱使用纸笔演算，只求这派祖宗能纡尊降贵收拾一下废纸。
　　中间的桌子上满是盘曲缠绕的电线，被掩埋在其中几乎看不到的是一个整体形状类似发报机，但材料差异很大，还有一个不伦不类的电子屏幕的东西。

　　“我认为你的‘发报机’设想在原理上是可行的。”林建业榛色的眼睛扫过那个正在上蹿下跳，冒出白色烟雾的东西，不带情绪地。

　　“但它在实现过程中遇到了很大麻烦。”方定云省掉表示同意的句子，埋下头对付支持装饰层层叠叠的搭扣。

　　“曲折发展是事物的本质，我想你该多一点信心。”林建业的乐观精神一向令方定云敬佩，但要是这么要求他本人，就只能敬谢不敏。

　　“安静。”

　　林建业的到来并没引起任何人注意，该聊天吹牛摆龙门阵的还是在聊天吹牛摆龙门阵，她便稍稍提高了声量，见还是没有效果，干脆利落地一拳捶在桌上。

　　（这个空间表达一声巨响与它带来的沉默）

　　方定云心下暗自嘲笑那些发抖的新人，他们是没见识过林建业的手段，她没直接掏把步枪出来拍在桌子上都算克制的。

　　总之，实验室恢复令人满意的肃静，林建业见状清了清嗓子，“去领易感药和支持装置，准备结阵。”

　　人群朝门口扩散，井然有序。

　　“结阵”的全称是“集结成omega集成计算阵列”，方定云总觉得这名儿说不上来的怪，也可能只是他对易感期成见的一种扩展。

　　人群归位，在空间内错落而规律地散开，卡扣作响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定云轻轻吐息，咽下药物，丸药艰难地通过喉咙，几乎引发呕吐反应，被早有准备地遏制住。

　　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上周在雨中那种清明得令人着迷的感觉出现，随之而来的是脱力感，支持装置如它的名字一样，及时提供了对人体的支持，让站立成为事实。

　　林建业同样咽下药物，闭眼，深呼吸。

　　她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计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