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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丝线轻牵花影动 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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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渐微凉,我踏出大明宫时,忍不住缩了缩衣襟。如今已是深秋,满宫的菊花都在怒放,似乎凛冽的秋风没有让它们感到寒冷,倒是平添了几分傲骨,在寒风中枝头抱香。
这样静谧的夜晚,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今夜不是我值班,便想着快步穿过太液池回到自己的寝殿去。
“婉儿!”假山后忽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骤然一惊,抬头机警道:“谁?”
只见一身着明黄色宫装的少女从假山后闪出身来,她生着和天后极其相似的凤眸,鬓边一朵秋海棠衬得整个人十分俏皮,不是太平公主又能是谁?
我松了口气,笑道:“太平,你又吓我。”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你在母后身边一天定是累了,我吓你一吓,权当给你松松神,难为你日日紧绷着。”
我自十三岁来到天后身边,便和太平公主成了好朋友。有时候实在感慨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我在掖庭无人问津,却能在大明宫结识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做知己。
“婉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太平神色神秘,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别又是偷溜进御膳房吃点心吧?”我对太平向来是口无遮拦,这样不忌口的玩笑在我与她之间手到拈来。
太平只拉着我的手,我们二人一路小跑到东宫附近,便听得一阵阵箜篌声,偶尔又伴随着朗朗唱诗的声音,远驻闻乐,好不风雅。
“东宫是在排练声乐吗?”我好奇地探头望了望,太平掩口在我耳边道:“二哥召集了一大批学士,说是为《后汉书》做注,大多都是身份显赫的世家公子。父皇为此还特地嘉奖了二哥,还把祭祀先祖的事情交给二哥去做。他们排练的曲子不就是祭祀用的么?”
我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心说天后召集北门学士,东宫便效法召人注解古书,岂非有意同天后抗衡?
太平却不谙世事,只轻声笑道:“我听说城阳姑姑家的三郎这次也来了……”
城阳公主的第三子名唤薛绍,此人貌比潘安,文采卓然,是长安贵族公子中数一数二的翘楚。太平素来不在我面前遮掩,如今及了笄,少女思春,也该在满朝文武中选一位出众的好男儿当驸马了。
“你若是喜欢他,何不去请天后做主?”我深知天后无比疼惜这个女儿,凡是太平想要的,几乎无有不应。
“那多没意思啊……母后一声令下,他定是诚惶诚恐迎我进门,我不希望他因为我的身份而畏惧或谄媚于我。婉儿,你可知,我也有羡慕你的时候。”
我微微有些吃惊,歪了歪脑袋看向太平,“羡慕我?”
“母后有意让你去二哥宫里当司仪,说是监督那些学士编撰注释……能天天接触到这些青年才俊,岂非艳福不浅?”太平就是这样的性子,虽贵为公主,却毫无女儿家的骄矜,我常常调侃她,若生的男儿身,定是那风流多情的花花公子。
我笑着去捏她的脸,她亦娇笑着躲闪,我们一时乐得忘乎所以,在长街上玩闹起来。丝毫未注意东宫的大门已经打开,那些公子们正鱼贯而出,太平只顾着躲我连连倒退,竟不自觉撞在一位少年怀里。
“啊……”太平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来,闯入眼帘的竟是一极其清俊的少年,只见他一身月白色长袍,仿佛被悬挂在高空的明月格外照拂,竟是把月色都披在了身上,映得那如玉侧颜格外清冷,说是谪仙也不为过。
太平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也微微红了脸,只目光炯炯地打量他,半晌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从未被女子这样大胆地注视,耳根竟也有些发烧。他不敢直视我和太平,只恭顺地垂着眼,忽然看到了什么,他轻轻弯腰,为太平双手奉上掉落在地的秋海棠,“夜深了,公主还是早些随侍从回宫去罢。”
太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那少年并未作答,只是深深作了一揖,便踏着月色离开了。
太平随手召来东宫门口的宦官,向远处扬了扬下巴:“他是谁家的?”
“回殿下,那是薛家三郎。”小太监只远远看了一眼背影,竟认了出来,想必薛绍是东宫的常客了。
“他常来东宫吗?”我想着天后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常来,只是薛家大郎是太子殿下的幕僚,薛三郎擅长音律,是这两日才随他兄长进宫的。”
听到此处我才松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太平道:“……不常来,反倒是好事。若天后知道你与东宫的人常来往,怕是要伤心呢。”
我这话说的委婉,太平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话语中的玄机,叹息道:“既如此,我能把握的机会也只是到祭祀前了……”
看见太平沮丧的模样,我拿肘部轻轻碰了碰她,“你不是说天后有意让我在东宫常驻么?我可以当你的信使,起码让薛三郎知道你的心意吧?”
“婉儿,你愿意帮我!”太平高兴地一把抱住我,霎时间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我被她勒的喘不上气,只轻轻拍着她的肩道:“你再用力些,我就真帮不上忙了。”
时至今日,当时太平欣喜若狂的模样还会偶尔浮现在我眼前,可若早知道薛三郎是那样的结局,当初这个媒人还不如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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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果真被一道圣旨派去东宫。表面说是指导这些少年,实则是为监视太子贤。为此,大多数时间我都待在东宫的书房,与少年们共同为《后汉书》做注解。只有在午后,我才会溜进后花园,观赏为祭祀排练的舞曲。
薛绍竟是那日弹奏箜篌的人,乐曲如高山流水,香兰泣露,令人闻之流连忘返。我一时神往静待在那儿,险些忘记太平交待我的要事。
一曲终了,我方如梦初醒。恰逢奏乐的这批少年准备离开,于是主动上前,路过薛绍时悄声道:“大人东西落了呢。”
薛绍下意识往地上瞧去,我趁机将太平交给我的花笺扔在地上。他抬头瞧我有些眼熟,便默不作声地捡了起来。
“多谢。”他是聪明人,既然那晚能一眼认出太平公主,便能明白今日这份“偶遇”背后的目的。
我见鱼儿上了钩,剩下的无非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待良机水到渠成。
只是我一转身,竟迎面遇上了太子贤。他正站在廊前的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太子,发现他同天后、太平那种张扬明媚的长相完全不同,更多了一些温润如玉的味道,论起来,到更偏向当今圣上的气质,难怪皇帝这么喜欢他。
这是我来东宫第一次正式拜见太子,于是郑重地匍匐于地,恭敬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贤同天后关系紧张,对我自然也是抱有戒心。我自知刚刚一举一动大概都落在了他眼里,他也大可借此将我赶出东宫,拔除这颗眼中钉。
可李贤却什么都没说,只抬了抬手让我起来。
我心中不敢放松,依旧恭顺地垂着眼,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同李贤站在廊下。秋风萧瑟,连带着落叶纷飞,分明是寒凉的天气,我却感觉贴身的衣物微微沁汗,从未感觉时间这么漫长过。
“《后汉书》注解编撰的怎么样了?”等了半晌,我没想到李贤会问这个问题,只低头道:“已经编撰到《皇后纪》了。”
李贤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既如此,你定知道和熹邓皇后,你说,母后会是下一个邓皇后么?”
邓绥虽涉朝政,却贤惠非常,不同于天后的雷霆手段,如何相提并论?
我朝太子福了福,婉转道:“无论是天后还是邓皇后,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只要能取得异曲同工之妙,无须千篇一律。”
李贤听罢,竟哈哈大笑了起来,朝身后人道:“孤就说,大明宫从不养闲人,如今你见识到了。”
我因好奇抬头望去,只见一极美的少年站在他身后,早闻太子有龙阳之好,莫非这就是赵道生?
“早闻上官大人慧心妙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年纪轻轻却被人称作大人,不由得面上一热,欠身道:“公子言重了,奴婢怎能被称作大人呢?”
李贤同赵道生相视一笑,随后对我道:“你担得起。”
我莫名其妙被夸了一通,竟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寻个缘由,借口离开了东宫。
回大明宫的路上我就在想,这宫里波谲云诡,人人狠而无心,如今正陷在政治漩涡的太子却平白生了情。我虽年轻不曾有男女之情,却能看出那少年与太子眼中的情意。或许太子有一天会栽在赵道生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