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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块钱 沈既明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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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觉得,如果人生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那他大概属于那种"该区域无开采价值,建议放弃"的结论。
十一月的北方,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像被谁一脚踹进了地平线以下,实验室窗外的天空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灰紫色。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眼球表面已经干得发涩。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6:07。他已经在这个界面前面坐了十四个小时。
模型跑不通。
不是那种"参数调一调就能通"的不通。是那种你反复检查了每一行代码,每一个输入值,每一个边界条件,逻辑上没有任何错误,但输出结果就是不对的不通。
就好像数据本身在拒绝他。
他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指腹按在眼眶上,按出一片模糊的磷光。
手机震了一下。
导师周正邦在课题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既明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模型。"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是一个句号。
沈既明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在周正邦的标点符号体系里,句号意味着"我已经不打算跟你商量了"。
他回了一个"好的,周老师"。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工位的师姐探过头来:"既明,周老师找你?"
"嗯。"
"是不是论文的事?"
"嗯。"
师姐"哦"了一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过来:"你要不要去食堂?我帮你带。"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去。"
"行。"
师姐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的、模糊的广播体操音乐。
沈既明把模型又跑了一遍。
进度条走到97%的时候,弹出一个红色对话框:
【Error:数据异常。第3047行至第3049行,数值超出物理约束。请检查输入。】
他盯着那三行数据。
那是南极Dome A区域,十年前的一次地磁采集记录。十七个独立传感器,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归零。持续了0.3秒。然后恢复正常。
他的导师说这是仪器故障。
但沈既明查了原始记录。十七个传感器,品牌不同,型号不同,供电线路不同,采样频率不同。如果是故障,它们归零的时间应该有微秒级的先后差。
但这0.3秒里,十七个传感器,归零时间精确到完全一致。
纳秒级的一致。
这不叫故障。
这叫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了暂停键。
他试着把那0.3秒的数据从模型里剔除,重新跑。
还是不通。
他试着用插值法填补那0.3秒的空白。
还是不通。
他试着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后重新打开文件,假装自己是一个全新的、没有偏见的研究者,从头审视这组数据。
还是不通。
沈既明关掉了电脑。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黑色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二十三岁,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颗痘。
他对着屏幕里的自己说:"你他妈的能不能争点气。"
声音很轻。实验室里没有别人听到。
他收拾了书包,关灯,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走了半段路,才踩到一盏亮着的。
食堂在一号教学楼后面,走路八分钟。
沈既明到的时候,晚饭高峰已经过了。打饭的窗口只剩三个还亮着灯。他排了五分钟的队,轮到他时,玻璃后面只剩一盆西红柿炒鸡蛋和半盆炒土豆丝。
"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米饭。"
打饭阿姨用不锈钢勺子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抖了两下,倒进他的餐盘里。土豆丝舀了半勺。米饭压了一下。
"七块五。"
沈既明把饭卡贴上去。
"嘀。"
机器屏幕闪了一下红光。
【余额不足。】
他愣了一下。
"多少钱来着?"
"七块五。"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余额。两块三。
打开支付宝。零。
他翻了一遍书包的侧兜。摸到了三枚硬币。一个一块的,两个五毛的。
两块钱。
加上饭卡里剩下的……他想了想,饭卡里好像还有四块八。
四块八加两块,六块八。
差七毛。
后面排队的一个男生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
沈既明的耳朵烧了起来。他低着头,把三枚硬币在掌心里翻了翻,像在做某种无望的数学题。
"同学,你到底打不打?"后面的人说。
"打,打,稍等一下。"
他把饭卡贴上去,刷了四块八。然后把两枚五毛的硬币放在台面上。
"阿姨,我差两毛,能不能……"
阿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嫌弃,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她拿勺子从土豆丝盆里又拨了一小筷子进他餐盘。
"行了,走吧。"
沈既明端着餐盘走了。
他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旁边没人。他把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丝拨到米饭上面,搅了搅,低头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他刚才用的是勺子。
他盯着勺子上沾着的半粒米饭,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他继续吃。
宿舍是四人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姜北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外放声音大得像在宿舍里开了一场小型演唱会。
"你能不能小点声。"沈既明把书包扔在椅子上。
姜北头也没抬:"等一下,这把晋级赛。"
"你每次都是晋级赛。"
"因为每次都是最后一把。"
沈既明不想跟他吵。他去水房接了一杯水,回来坐在自己床边。
他的床铺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绿萝死了。
不是那种慢慢枯萎的死。是今天早晨还绿着的,他出门去实验室,下午回来,叶子就全黄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干了。
他伸手碰了碰叶片。干的。脆的。一碰就碎。
他养了三年。大一入学时在学校门口的花店买的,三块钱。卖花的阿姨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行"。他给了一年半的水,换了一次土,剪了无数次枯叶。
它活了三年。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毫无预兆地死了。
沈既明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书桌角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明天会扔。也许不会。
他坐在那里,对着那盆死掉的绿萝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轻的、很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就像你走在路上,鞋带突然断了,你蹲下来系鞋带,系着系着,忽然就不想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鞋带。
是因为所有的事情。
论文跑不通。导师要谈话。延毕预警。饭卡余额四块八。绿萝死了。他妈上周打电话来,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说"在看",他妈沉默了三秒,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那三秒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重。
"喂。"
姜北的声音。沈既明抬头。
姜北摘了一只耳机,看着他:"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就这?"
"还有土豆丝。"
姜北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扔过来。
"加个餐。"
沈既明接住了。"谢了。"
"不客气。你上次帮我占的座,我还欠着呢。"
沈既明把方便面放在桌上,没拆。他不想吃。但他知道如果不吃,姜北会问"你怎么不吃",然后他得解释,然后姜北会说"你是不是没钱了",然后他得说"不是",然后两个人都尴尬。
所以他撕开了调料包。
热水壶里的水不够热。他等了三分钟,把面泡上了。
姜北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外放声音依然很大。
沈既明吃着半生不熟的方便面,看着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听着姜北游戏里的枪声和爆炸声。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不是满月,但接近满月。月面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某种古老的、被反复描摹的指纹。
他看了大约两秒。
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头疼。是那种针尖大小的、精确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刺痛。位置在后脑勺偏左,颅骨和头皮之间。
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了。
沈既明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坐姿不好,颈椎压迫神经。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晚上十一点。姜北睡了。另外两个室友也睡了。宿舍里只剩沈既明的台灯还亮着。
他没有在写论文。他在刷手机。
不是刷短视频,不是刷社交媒体。他在刷一个很冷门的论坛。叫"深地之声",是一个地质学和地球物理学的爱好者社区。里面大多是退休的勘探工程师、在读研究生、和少量民科。
他本来是想找一个关于南极地磁数据的讨论帖。
没找到。
他正准备关掉手机,首页推荐栏里,一个帖子的标题让他停住了。
标题很长:
《我父亲十年前死在南极冰层下,我修复了他的录音,求你们不要看月亮》
帖子的内容已经被删除了。页面显示"该内容因违规已被移除"。
但搜索引擎的缓存里,还残留着一个快照。
沈既明点开了缓存。
页面加载得很慢。大部分文字已经丢失了,只剩一些碎片。音频文件也不在了。但他看到了一些残存的句子:
"……舒曼共振……7.83赫兹……衰减到4赫兹以下……"
"……重力加速度从9.8掉到0.5……"
"……一根直径超过一百米的脐带……"
"……月球暗面……不是岩石……是钙化外壳……"
"……不要看月亮……"
沈既明盯着屏幕。
他的第一反应是:创意写作。写得不错。细节很扎实。"舒曼共振"和"重力加速度"这两个词用得很准确,不是民科编得出来的。
他的第二反应是:那个"0.3秒"。
帖子的缓存里有一句残缺的话:"……钻头突破三千米冰层界限的那一刻……监控屏幕上出现了异常数据……所有传感器同时归零……"
沈既明放下手机。
他拿起手机。
他又放下。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缓存页面截了图。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也许是职业习惯。也许是那盆绿萝让他今天的心情不太好,他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
也许是因为那0.3秒。
十七个传感器。同时归零。纳秒级的一致。
和他的论文数据里那个怎么也解释不了的异常,一模一样。
他把截图存进了相册。
关灯。
躺下。
闭上眼睛。
后脑勺又刺痛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针。
他没有睁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很亮。
他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