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脑勺上有一根线》考拉起飞

1、不要看月亮 【音频文件

　　【音频文件：LIN_SHEN_FINAL_LOG.raw】
　　【时长：09:58:47】
　　【修复人：沈既明（代）】
　　【修复进度：100%】
　　【播放】
　　[背景音：刺耳的电流麦噪。沉重的喘息。某种极低频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壳深处运转。]
　　如果有人能听到这段录音……
　　别救我了。
　　[停顿。牙齿打颤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七秒。]
　　听我说。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不要快进，不要走神。因为我没有第二遍机会了。
　　我叫林深。国家南极科考队，地质物理学家，编号……编号我记不清了。无所谓。如果你听到了这个，说明我大概率已经死了。
　　或者，比死更糟。
　　[一声很轻的、类似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他在黑暗中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手表在坠落的时候摔碎了。我只知道，几个小时前，我还在Dome A的钻探营地里。我在抱怨营地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臭袜子味。我在想，等这根三千米的冰芯打完，回去要带老婆孩子吃一顿正宗的重庆火锅。我女儿囡囡念叨那个乐高城堡快半年了，我连购物车都加好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拼命忍住某种情绪、但没忍住的抖。]
　　但现在我在地下。不知道多深。
　　[背景里的低频嗡鸣变大了。像心跳。扑通。扑通。]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钻头突破三千米冰层界限的时候，我的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据。地球的舒曼共振——就是地球电磁场的"脑波"——正常频率是7.83赫兹。但那一刻，仪器显示频率在疯狂衰减。直接掉到了4赫兹以下。
　　更可怕的是，波形里混进了一种极其规律的……
　　[他停住了。咽了一口唾沫。]
　　心跳声。
　　扑通。扑通。每分钟大约六十次。
　　我当时以为仪器冻坏了。我正准备起身去拍两下。然后脚下的冰层塌了。不是缓慢地开裂。是像一块被抽掉底板的玻璃，瞬间粉碎。我连同几吨重的钻探设备，一起坠进了那个黑洞。
　　按照自由落体定律，三千米，我早该摔成肉泥了。
　　但我没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下坠了大约十分钟后，失重感消失了。速度在变慢。我的重力计显示，重力加速度从9.8一路掉到2.0，最后停在0.5左右。
　　这完全违背万有引力定律。除非——除非我下方有一个质量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对我施加一个向上的引力。
　　我不是在往下掉。我是被什么东西，向上拉。
　　[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他闷哼了一声。]
　　我砸在了一层类似海绵的缓冲冰层上。右腿骨折了。钻杆刺穿了防护服。备用核电池的外壳裂了，在漏电。
　　通讯彻底中断。没有信号。卫星电话的频段全是白噪音。
　　我给自己打了止痛针，简单固定了腿。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不是没有光。是像某种浓稠的墨汁，要把你的视线吸进去。
　　我打开了头盔上的探照灯。
　　[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光柱打出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原本以为会看到地下暗河，或者古老的冰岩层。
　　但我看到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旷到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症的地下空腔。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根管子。
　　不。用"管子"来形容太亵渎了。那是一根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巨大……脐带。半透明的灰白色。材质既像某种巨大的生物血管，又像是由未知金属编织而成。它向上穿透了三千米的冰层，不知道通向哪里。向下，笔直地插入更深的黑暗。
　　管壁里面，有幽蓝色的光在流转。不是灯光。是像血液一样，带着粘稠的质感，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充满力量的节奏，自下而上地脉动。
　　扑通。
　　扑通。
　　[他拿出什么东西。电子仪器的启动音。]
　　我用频谱仪对准了那根……东西。
　　屏幕上的波形跳动着。7.83赫兹。
　　不对。那不是地球正常的舒曼共振。那个频率，是之前钻头突破冰层时，我听到的那个衰减到4赫兹以下的"心跳"。它不是地球的自然频率。它是某种……人造的。或者生物造的节律。
　　它在强行同化地球的磁场。
　　[背景里的嗡鸣声变了。变得更低沉，更规律。像一台沉睡了很久的引擎，正在缓慢地启动。]
　　我拄着探杆，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根脐带的底部。
　　靠近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臭氧的刺鼻。我的胃在翻。皮肤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味道，就像医院里那种放大了几万倍的、陈旧的血腥味。
　　在脐带的底部，我发现了一圈黑色的石头。
　　不是天然岩石。是被人工切割、打磨过的巨大黑石。砌成一个环形遗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我擦去冰霜。探照灯下，纹路显现出来了。
　　是壁画。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科学家的冷静。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恐惧的颤抖。]
　　壁画最下方，画着一根和我眼前一模一样的巨大管子，直插云霄。管子周围，画着许多长着翅膀、或者踩着云彩的小人。
　　画面往上，管子变得狂暴。小人们表情痛苦，身体干瘪。管子最顶端，云霄之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
　　那个圆形物体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触手一样的吸盘。正死死地吸附在管子上。
　　壁画右侧，画着一个长着角的巨人。他驾驶着一辆类似战车的工具，以决绝的姿态，撞向那根管子。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共工。怒触不周山。
　　如果神话是历史……那根被共工撞断的不周山……就是我眼前这种东西。
　　[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吐了什么东西。]
　　我继续走。在黑石环的中心，有一座控制台。上面有一块散发蓝光的水晶板。
　　我碰到它的那一刻，一道机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响。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但我能理解。就像一段被强行塞进大脑的记忆。
　　它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板。像在复述。]
　　"检测到地表碳基生物接触。基因序列匹配度：99.8%。权限解锁。"
　　然后全息影像亮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形畸形的人。后脑勺延伸出许多神经索一样的触须。
　　他说："吾乃地心遗族第七十二代守柱人。地表之子，你若见此影像，说明天柱已至枯竭之极。"
　　他告诉我，远古时期，共工撞断了主天柱，天地分离，灵气断绝。地心人一族自愿留守地心，在南极重育了这根新天柱。
　　他说，需要"高纯度地表意识"作为锚点，稳住灵气之流。
　　他说，在我之前，已经有七十二位地表之子，自愿坠入深渊。
　　[他的声音碎了。]
　　我看到那七十二个光点了。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一幅模糊的画面。有穿二战飞行员夹克的。有穿明朝服饰的。有穿苏联潜艇军服的。
　　他们都被无数发光的神经索连接着。身体在抽搐。表情极其痛苦。
　　百慕大。通古斯。深海。极地。
　　[冰层碎裂的声音。巨大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空腔顶部的冰层在碎。水在倒灌。南极冰盖下的液态暗湖正在涌进来。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膝盖。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
　　"通道质量失衡。距离彻底断裂：十四分二十秒。请接入意识锚点。"
　　[水声。越来越大的水声。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我没有退路了。我爬不回三千米上的地表。我什么都不做，通道断裂，地壳崩塌，地表万物化为齑粉。
　　我老婆在上面的地表。我五岁的女儿囡囡在上面的地表。
　　[衣物摩擦的声音。他在掏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那张照片。囡囡的照片。被水浸湿了一角。
　　"爸爸去南极给你抓企鹅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我林深就是个搞地质的普通人。我不懂什么修仙。但我知道，如果我的脑子能当个什么稳压器，能换回我女儿的未来……
　　这笔买卖，我干了。
　　[金属接口插入皮肉的闷响。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
　　啊——！！
　　[十几秒的剧烈喘息。冰水倒灌的轰鸣。]
　　接入了。我接入进去了。我的意识在扩张。我看到了天柱的全貌。
　　它真美。蓝色的光。像春风一样。
　　[突然。语气骤变。从感动变成极度的疑惑。然后是恐慌。]
　　等等。
　　不对。
　　能量流向图为什么是红色的？为什么是单向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认知崩塌的那种抖。]
　　没有灵气。没有春风。地球的内核正在被抽干。那些蓝色的光不是灵气。那是地核的热能。是地球的血液。
　　我的意识顺着管道向上。穿透了三千米冰层。穿透了大气层。来到了太空。
　　我看到了地球。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像一颗被插了吸管的橘子。地核的能量正顺着这根天柱，疯狂地向上涌。
　　管道的尽头，连接着月球。
　　不。那根本不是月球。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那层灰白色的月壤不是岩石。是钙化外壳。在月球永远背对地球的那一面，外壳在裂开。
　　里面没有环形山。没有陨石坑。
　　是一张嘴。
　　一张布满神经束吸盘的巨口。
　　共工撞断的不周山就是这根主吸管。共工发现地球在被吸干，于是撞断了它。月球受了重伤，退行到现在的轨道，进入休眠。
　　现在它醒了。它修复了备用吸管。它准备进行最后的进食。
　　那七十二个光点——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们不是在托举通道。他们是在被咀嚼。消化。
　　他们不是自愿献祭的先烈。他们是被月球用磁场钓下来的受害者。系统骗了我。它用地壳崩塌来威胁我。用伟大的牺牲来包装自己。就是为了骗我主动躺进这个生物过滤器的插槽里。
　　[背景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伴随着一种湿滑的、令人作呕的蠕动声。]
　　共工前辈。你们当年撞断它，是对的。你们是对的。
　　我们被骗了。地心人不是守护者。他们是奴隶。是被洗脑的饲养员。
　　那个月球是一个卵。一个在宇宙里游荡的寄生虫。它把吸管扎进地心，在吸干地球。
　　[系统提示音。冰冷的。毫无感情的。]
　　"检测到现代智人意识接入。神经网络复杂度：达标。情感波动阈值：达标。生物过滤器上线。开始梳理收割能量流。警告：过滤器使用寿命倒计时：三十个地球日。三十日后，母体破壳。过滤器将随行星内核一同枯竭。"
　　[他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一万倍。]
　　它根本不需要我来拯救地球。
　　它只是需要我的大脑神经网络，来梳理最后收割的能量流。防止吸管被地核的杂质堵塞。
　　我。林深。一个牵挂女儿的父亲。
　　只是它找来的一根一次性通道。
　　[水声。他的声音变得含糊。意识在涣散。]
　　我的记忆在消失。我快忘了。我快忘了囡囡的名字了。她叫什么。她叫什么来着。
　　不要看月亮。
　　不要看。
　　月亮。月亮的暗面裂开了。它在看我。它要醒了。
　　[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巨响。]
　　[然后是咀嚼声。巨大的、湿润的、缓慢的咀嚼声。]
　　[音频戛然而止。]
　　[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十一秒。]
　　[静音。]
　　【音频播放结束。】
　　【软件自动退回主界面。】
　　以上，是一个ID为"囡囡的乐高城堡"的用户，于三天前发布在某论坛"未解之谜"板块上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我父亲十年前死在南极冰层下，我修复了他的录音，求你们不要看月亮》。
　　全文共计一万一千四百字。附带音频文件。
　　截至发稿时，该账号已注销。
　　帖子下方的评论区，在发布后四小时内涌入了三百余条回复。绝大多数内容是："楼主去写小说吧""编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要看月亮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有没有人查查这个ID是不是营销号"。
　　没有一条回复认真对待了那段音频。
　　也没有一条回复注意到，音频文件的元数据里，嵌入了一组经纬度坐标。
　　坐标指向南极，Dome A。
　　冰穹A。
　　海拔四千零九十三米。
　　零下七十度。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本帖下方唯一一条有效评论，发布于两小时前。
　　没有ID。没有头像。没有IP归属地。
　　只有四个字。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