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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药 ...

  •   瑾禾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二当家,我帮你喝过一碗了。当时不知道是你那碗,要是知道——"

      "知道怎么了?"

      "知道的话我就不喝了。"瑾禾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我看过了,这是补药,不算太苦。还温着,放凉了更难喝。"

      祈穗抬眼觑了他一下。这人站在床边,白衬衫的领口扣得齐整,袖口也规矩地卷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线。脸上挂着那副"我很有耐心但我不介意跟耗"的表情,淡淡的,让他想起了刚把他绑上山时的样子:不着急,不慌张。

      "你放那儿。"祈穗穿好鞋站起来,指了指桌面,"我洗漱完了喝。"

      瑾禾看了他一眼,把碗搁在桌上了。但他没走。他在桌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顺手拿起刚才那本书册继续翻。祈穗站在床边瞪了他几秒,见他纹丝不动,终于认了命,走到盆架边去洗漱。

      他背对着瑾禾的时候可以听见身后传来翻页的声响。这间房间平日里只有下人进来送药送饭,大当家偶尔来坐坐,从来没有第三个人这样自在地待在他房里,像待在自己家一样。他觉得别扭,又说不出哪儿别扭——好像有人在你的领地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做,但你就是没法忽略他。

      "我饿了。"祈穗擦干脸转过身来,对着瑾禾说,"你去看看早饭送哪儿了。"

      瑾禾从书页上抬起眼。"早饭?这个时辰该用午饭了。"

      "那就午饭。你去看看。"

      瑾禾看着他,合上书站了起来。祈穗以为他要出去,但他在经过桌边的时候停了半步,目光落在那碗原封不动的药汤上。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祈穗一眼。祈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会喝。”

      门合上一息之后,祈穗动了。

      他悄悄地走到桌边端起药碗,心情很好的走到窗台前,上面放着一盆兰花。在这之前已经有两盆花惨遭他的毒手。旁人只以为他不会照料,也没往别处想。他蹲下来,把碗沿凑近花盆,手腕一倾——

      "二当家。"

      身后传来瑾禾的声音。

      祈穗的手腕僵在半空。药汤的边沿已经碰到了花盆里的土,渗进去一小片深色水渍。他维持着那个蹲姿没敢动,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瑾禾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好笑,两分果然如此,剩下的五分配着一点点危险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祈穗手里那只倾斜的碗上,又落在花盆里那几株苟延残喘的枯枝上,最后回到祈穗的脸上。

      "你这招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五岁的时候。"他顿了顿,"没想到二爷这么大了,还会玩小朋友的把戏。"

      祈穗的脸腾地红了。他一直蹲在那儿,端着那碗已经洒了一小半的药,进退两难。如果换一人,他肯定就会叫人滚出去,可这个是瑾禾,他亲手绑回来的,觉得好看的人。虽然对方是男的,但也不影响他继续觉得瑾禾长得好看。

      并且此时此刻,他蹲在窗台底下手上端着作案工具的样子太狼狈了,连发脾气的底气都没凑够。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你少管闲事!我哥哥把你留下做军师,你就好好工作。往我这儿跑算什么?"

      "往你这儿跑?"瑾禾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祈穗的心跳间隙里,脚步声在暖阁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祈穗蹲在那儿,眼看着瑾禾离他越来越近,近到那股干净又带着一点墨香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身后就是窗台,退无可退。

      瑾禾在他面前半步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从他手里取走了那只药碗。他的手指擦过祈穗的指尖,温热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握笔磨出来的那种,跟寨里那些拿刀拿枪的粗糙完全不同。碗被拿走了,祈穗的手指空落落蜷了一下。

      "军师嘛。"瑾禾直起身,低头看着还蹲在窗台下的祈穗,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协调管理上下事务,保证山上的运转顺畅,这是分内的事。"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碗,"包括——保证二当家的身体健康。"

      他伸手去拉祈穗的胳膊。祈穗被他一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后背抵着窗台,仰头看着瑾禾。这个角度他看见瑾禾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滑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散着头发睡的,这会儿头发还没绾,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而瑾禾衣冠整齐地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手指碰到滚烫的耳尖,才发现自己耳朵已经红得要滴血了。

      "二爷先去梳头。"瑾禾退后半步,像是怕把他逼太狠了,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再去给你端一碗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俯身凑近祈穗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和后颈相接的那片皮肤上,祈穗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听见瑾禾的声音低低地贴着耳朵传来:"如果二爷再把这碗倒掉……"

      他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留出这段空白给祈穗去想象。

      "那我只好用自己的办法,请二爷喝下去了。"

      他说完就抽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口的方向。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祈穗砰砰直跳的心脏。

      祈穗站在原地没动。他只感觉自己的耳朵、脖颈、脸颊,整片皮肤都烧起来了,热度顺着领口往下蔓延,连那只纯金项圈都被捂得温热。

      “这人怎么能这样……”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散开,没有第二个人听见。他看着门框边瑾禾消失的方向,窗台上的那碗药已经被拿走了,只剩下一小片刚才洒出来渗进泥土的深色痕迹。那盆花半死不活地歪着叶子,根部已经被药汤泡得泛黑。他蹲下去把花盆挪回帘布后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坐下,给他梳头发的下人早早等在屋外,听到传唤便走了进来,拿起梳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梳他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着,耳朵尖的红还没褪干净。项圈的金面在颈间微微闪光,缠枝莲的纹路贴着锁骨,被晨光照得温润旧亮。他梳着梳着动作慢下来,忽然想起瑾禾刚才说"那我只好用自己的办法"时微微压低的声线。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不是在开玩笑的认真。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似乎想把这个记忆拍散了。下人吓了一跳,匆匆扎好就退出去了。

      "谁要你管……"他又嘟囔了一句,语气却比刚才更软了,尾音飘在空中没落下来,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话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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