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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气 祈穗从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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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穗从暖阁出来的时候,面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只活苍蝇。阿虎本在外头候着,一见他那神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就被劈头盖脸砸了一通。
“你知道他是个男的!为什么不拦我?!”
阿虎心说:祖宗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您当时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猫见了鱼似的,我拦得住吗?
但祈穗压根没打算听他解释,袖子一甩,扭头就走。阿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劝,只能眼巴巴地跟着,直到祈穗跨进院门,“砰”一声把他关在外头。紧接着,里头便传来瓷器碎地的声响,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阿虎贴着门板听了会儿,盘算着碎几个瓶瓶罐罐倒不打紧,就怕这位祖宗伤着自己了,那才是真要了老命。好在祈穗体力不济,砸了没几下便消停了,只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阿虎长吁一口气,转身便去催人熬润肺的枇杷茶。
屋里,祈穗仰面瘫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他盯着房梁,越想越窝火——其实气的不光是瑾禾是个男的,更气的是,自己居然半点没想把那男的撵下山,甚至还冒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反正长得挺好看,留下……好像也行?”
他从小爱翻闲书,每回下山都要搜罗一摞带回来,其中有一本专讲龙阳之好,他那时翻了两页便觉得莫名其妙——男人喜欢男人?有病吧。可如今,自己好像正一脚踩进这“病”里,而且来得又凶又急,二十四年头一遭。他摸不透自己,只觉得心头像揣了只野兔,乱跳得厉害,于是更气了。
躺了会儿,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翻身下床推门出去时,阿虎还在厨房忙活。他没招呼人,独自往后山走去。
后山别院里住着三个姑娘,他私底下管那儿叫“后宫”。
最漂亮的那个叫杨淮,是他从山下花楼里赎回来的——人长得明艳动人,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最重要的是人家也乐意跟他。他就花了钱把人带回来了,可带回来后又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放在别院里养着,平日弹弹琴、说说话,逢年过节庆功宴上还能露一手,给兄弟们助助兴。
剩下两个,一个原本叫来弟,祈穗嫌不好听,给她改名叫春花。这姑娘是他从山脚村里捡回来的——那户人家穷得叮当响,要把女儿卖给老光棍换彩礼,祈穗路过瞧见了,看人白白净净的,便掏钱把人救下了。可姑娘生得俏,寨子里不少年轻小伙儿总来献殷勤。祈穗理直气壮地想:这是我救回来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人。于是也收了,放在别院里,平时去厨房帮帮忙,按月领零花。
还有一个短头发的,是个孤儿,没名没姓。祈穗想给她起名叫夏荷,她死活不肯,非说自己叫小石。这姑娘当年活不下去了跑上山,在寨子里做些杂事,祈穗想着找个好人把她嫁了,这样她就有家了。但姑娘倔的很,谁也不嫁。后来听说春花跟了二当家,便非要跟着,春花在哪她在哪。祈穗拗不过,干脆把三人搁一块儿了。
大当家的常拿这事儿打趣他,说你这日子过得跟皇帝似的,三宫六院都齐全了。祈穗也不客气,顺着话头便自称“后宫”。
可天知道,他连她们的小手都没正经摸过一回,更别提旁的什么了。但他还是爱往这儿跑,听三个姑娘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觉得比听戏还有意思。
今天他刚踏进院门,小石正抡着斧头劈柴,春花坐在廊下绣荷包。一见他进来,春花立刻扔了针线,亲亲热热地迎上来,一把挎住他的胳膊:“二爷,我还以为您有了新欢,就把我们这些旧爱全忘了呢。”
“胡说八道。”祈穗笑着抬手弹她脑门,“这绣什么呢?给我的?”
春花赶紧把荷包往身后一藏,笑嘻嘻地躲:“二爷见惯了好东西,哪瞧得上我这点粗针笨线呀。我就是绣着玩的,等练好了,再给您绣个好的。”
祈穗撇撇嘴,正想再逗她两句,杨淮也从屋里出来了,倚着门框笑盈盈地问:“二爷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这时,小石默默搬了张躺椅,搁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拍了拍椅面。祈穗顺势躺上去,晃晃悠悠地摇了摇,闭着眼哼了一声:“别提他!”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早已心知肚明,纷纷低下头,掩着嘴悄悄地笑。
“你们这群小坏蛋,还笑?”祈穗作势要起身去抓人,姑娘们顿时咯咯笑着炸了锅,满院子乱窜。祈穗追着她们跑,衣摆翻飞,笑声荡得满院都是,连树上的麻雀都给惊飞了几只。
“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几个姑娘立刻刹住脚步,齐齐站好,低头行礼:“大当家。”
来人是祈恒,大当家,也是祈穗的哥哥。长着一张活脱脱的土匪招牌脸——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满脸络腮胡,往那儿一站就跟山神庙里的金刚似的。祈穗小时候曾经对着铜镜比划半天,死活想不通自己怎么跟爹爹和哥哥长得南辕北辙。最后还是祈恒拍着他的脑袋说了句“妹妹长得像娘,漂亮”,这才把他哄住。祈穗虽从未见过亲娘,但这个解释他欣然接受了。
此刻祈恒压根没看旁人,目光全落在正扶着膝盖喘气的弟弟身上,眉头一皱,几步跨过去,抬手替他顺背:“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说着又转头看向三个姑娘,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几个也是,明知二当家身子弱,还要惹他满院子跑。他若是犯了病,你们担待得起?”
三个姑娘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哥哥!”祈穗顿时不高兴了,拽了拽祈恒的袖子,“你吓唬她们做什么?我自己乐意这么玩的。”
祈恒一看弟弟撅起了嘴,立马软了语气,摆摆手让姑娘们起来,又凑过来哄:“好好好,是哥哥不对。可哥哥也是担心你——听说你方才发了通脾气?谁惹你了?告诉哥,哥替你出气。”
“没有。”祈穗挣开他的手,自顾自往摇椅上一坐,晃了两下,别过脸去,“我还要在这儿待会儿,你先忙你的去吧。”
祈恒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又看了弟弟一眼,转身走了。
他一走,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方才的热闹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最后还是杨淮先开了口,笑了笑,语气温软:“二爷,我最近新学了一支曲子,您要不要听听?”
小石和春花连忙跟着点头附和:“对对对!杨姐姐天天练,我们在屋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二爷您就赏脸听听吧,也省得她老折磨我们。”
祈穗被她们逗得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杨淮便转身进屋取琴去了。
祈恒出了小院,脸色便沉了下来,招手把阿虎叫到跟前,压着声问:“穗穗怎么回事?谁招他了?”
他方才刚从山下回来,一进寨子就听说弟弟发了大火,连衣裳都没换便赶过来哄人。这会儿人哄住了,可事情还没弄清楚。
阿虎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二当家他……从山下绑了个人回来。”
“绑人?”祈恒眉头一拧,“绑就绑了,咱们寨子里哪年不绑几个?有什么好生氣的?”
“关键是……”阿虎咽了口唾沫,“二当家以为那是个姑娘,结果今儿去探望,才发现是个男人,当场就恼了。”
祈恒脚步一顿:“男人?底细查了没有?”
“查了。”阿虎赶紧道,“是江南瑾家四年前送出去留洋的小儿子,不知怎么提前回来了,偏巧让二当家在半道上瞧见了。”
“瑾家?”祈恒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阿虎心里直叫苦——谁敢拦那位祖宗啊?再说了,当初可是您亲口吩咐的“穗穗想做什么就由着他”……但这些话他也就敢在肚子里转两圈,面上只敢低着头:“当时实在没弄清楚……二当家认定了那人是个女子,再加上我们想着瑾家也没有什么威胁……我们也就……没敢多嘴……”
祈恒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啊,惯得没边了,可又能怎么办呢?从小到大,他就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