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命》顾二念吖

11、心软

　　山间春夜最是潮湿，晚风裹着浓重的露气，整夜拍打纸窗，簌簌不停。
　　祈穗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
　　账本的事、赵钱那给自己拿冰糖时的关心模样，库房里稀稀拉拉的阿胶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东西慢慢淡下去了，浮上来的变成另一件事：瑾禾抱住他的时候，那颗胸膛里平稳的心跳。扑通。扑通。隔着衬衫的薄料子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可他自己的心当时跳得那么响，他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听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想起瑾禾给他裹外套的时候，指尖擦过他颈侧皮肤时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他用力闭了闭眼，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就这样熬到天边泛了灰白，他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瑾禾也没怎么睡。
　　他思考的倒不是山寨的事情。
　　山寨是否有内奸，是否有人贪墨，都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他迟早要下山的。另一方面，他其实对此事已经大致有了推测，只需明天拿到证据即可。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祈穗。
　　刚来被掳上山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怎么逃走、怎么回城里、怎么找机会脱身。
　　可短短几日相处，心思彻底歪了。
　　他现在看祈穗做什么都觉得勾人。
　　喜欢他冷着脸装傲气的样子，喜欢他一被逗就炸毛、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更喜欢他那层硬壳底下藏着的弱、藏着的软。
　　像一颗裹着脆皮的棉花糖，外面是硬的，冷的，里面是软的，甜的。
　　他留洋多年，心性开放，对这些看得比较开，想通了就不会再躲避了。
　　可现在问题是，他拿不准祈穗的态度。
　　毕竟当初祈穗是把他当成女孩子，才一时冲动把人掳上山的。
　　万一祈穗从头到尾，只喜欢姑娘，对他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呢？
　　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底莫名生出点霸道的执拗。
　　当初这人能误认性别、强行把他绑上山，那以后他若想带人走，凭什么不能把祈穗直接带下山，藏起来？
　　又想起家里祖母快过生日了，默默算了算日子，心里悄悄盘算，若是时机合适，干脆带祈穗一起回去，热闹几天。
　　就这么胡思乱想，熬到天光彻底亮透。
　　瑾禾起身简单收拾，就溜进了祈穗的屋子。
　　祈穗屋子很暖，人也睡得正香。
　　祈穗睡着和平时很不一样，裤腿已经蹬到了膝盖上面，留下一截雪白的小腿，怀里抱着一坨被子侧躺着，原本消瘦的小脸也硬是挤出一点软肉。瑾禾没做声，悄悄走过来把被子给人盖好，安安静静的坐到一旁去看书。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半个时辰，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瑾禾以为自己翻书声音太大把人吵醒了，急忙屏气凝神，还好祈穗只是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踢了，就继续沉沉地睡了过去。
　　瑾禾笑笑，不知这人怎么这么大了，睡着还像小孩一样，于是又凑上前俯身给人盖被子，没想到祈穗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你怎么又在这？”祈穗吓了一跳，往后缩缩。
　　瑾禾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心里暗自有些后悔，应该等对方睡得再熟一些再盖被子。这个时间点，这小猪肯定没睡饱。
　　但现在他也只能尴尬的站直身子：“快起来吧，今天咱们还有事呢。”
　　祈穗坐在榻上瞪着他，瑾禾一切如常的坐回去看书。祈穗低头裤腿抻平，把领口拢好，把金锁摆正，最后他掀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闷闷的声音从被垛里传出来："你出去，我要换衣裳。"
　　瑾禾心里暗叹一句，真可惜。但还是转身出去了。
　　等他再进来的时候，祈穗已经换好衣服了，小辫子还没来急扎起来，细细软软搭在脑后。
　　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药碗，不知道是真学乖了还是因为还在惩罚期的原因，眼都不眨的乖乖喝了。
　　“好乖。”瑾禾日常夸夸，看着对方坐在铜镜前等着人来梳头发，突然凑过去，说：“我给你扎头发，可以吗？”
　　瑾禾在家的时候经常给母亲梳头。所以他很有经验。
　　祈穗突然僵住了，看着瑾禾站在自己后面，手里拿着梳子，安安静静等他下令。镜子里可以照到两人的影子，忽然感觉奇怪的很。但嘴上还是说：“行吧。”
　　瑾禾拿着梳子轻轻的梳，祈穗的头发又软又乖，他手指灵巧的给祈穗像往常一样编着小辫子，随口问：“为什么留长发？”
　　祈穗垂着眸想了想，才回答：“因为我爹说，我小时候身体差，大夫都说我活不久了。”
　　“他们去找了个算命先生，先生说男娃命太硬了，我扛不住，让给我留长发，装女孩，这样才能骗过老天，拴住我的命。”
　　祈穗手指摸摸胸口的项圈：“这个也是。”
　　瑾禾早有猜测，但真的从人嘴里听到，对方小时候差点活不下去，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颤。
　　“很丑吗？”祈穗看人不说话，又说：“我知道你是西洋来的。你看不惯也正常。山下也有人看不惯我……所以我把前面剪短了些……”
　　“不丑。”瑾禾已经扎好了小辫子，俯身在人耳畔：“很好看，特别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气流擦过祈穗的耳廓，温热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从耳垂扫到耳根。祈穗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抬手捂住耳朵，脸腾地红了，从镜子里瞪着瑾禾："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瑾禾笑笑，后退一步。觉得对方真是——越看越可爱。
　　温存归温存，规矩还是要有的。瑾禾又坐回那个熟悉的椅子上，拿起昨天祈穗带回来的小树枝，对着人招招手。祈穗不情不愿的走过去。
　　“今天选什么？”瑾禾存心逗人。
　　祈穗哪个都不想选。磨磨叽叽不开口。瑾禾见人这样，也舍不得逼人，将人拉近些，让人趴在桌子上。
　　“这两天都很乖。今天去办事，不要冲动，明日的就免了。听到了吗？”
　　祈穗连忙点头。
　　瑾禾看人这么乖，最终还是没舍得用这个小棍子，换了巴掌小惩大戒轻轻揭过了。
　　“好了。”瑾禾把人扶起来，再三叮嘱：“这虽然是你的地盘，但一定要万事小心。”
　　两人收拾妥当，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