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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七夕 七月七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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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的那几天,天气热得反常。阳光从早到晚直直地晒着,把院子的石板晒得能煎鸡蛋。
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了边,李序之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面上冒出一阵热气,像土地在深呼吸。
新种的那棵小栀子在墙角撑了一把旧伞挡着太阳,叶片还是绿的,但边缘有一点点焦,李序之用手碰了碰,心疼地又往根部的土里加了一层碎草屑保水。
花店里装了一台新空调,是沈确让人来装的。
安装师傅拆旧机的时候满头大汗,李序之在旁边递了几次凉水。
空调装好之后冷风呼呼地吹出来,花桶里的百合和雏菊精神了不少,花瓣不像前几天那样蔫蔫地垂着了。
小雨坐在操作台旁边的矮凳上吹着风舒了一口气,说李哥你家那位对你真好,三十八度的天二话不说就让装。
李序之低头剪花根没有接话,但剪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七夕是周三。周二晚上李序之锁店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是沈确的字迹,写着:"明天晚上七点,院子。什么都别准备。"
李序之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锁好门回家。
到家的时候沈确正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矮凳上看手机,头顶的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李序之走过去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塞的?"沈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怕你明天安排别的。"
李序之在他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说:"我明天本来也没安排别的。花店下了班就回来。"
沈确低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李序之偏头扫了一眼,看见他好像在看天气预报。
"明晚有雨?"沈确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傍晚有阵雨,很快就停,不影响院子。"李序之没再追问,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桂花树底下,头顶的叶片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哑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燠热的余温。
李序之靠在凳背上仰头看那些叶子,忽然觉得明天这个日子在纸条被塞进门缝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七夕那天花店的生意比平时旺一些。
年轻人进进出出买花的比往常多,有男孩害羞地抱着用牛皮纸裹好的红玫瑰付了钱快步走出去,也有女孩自己来挑了一束洋桔梗说送给闺蜜。
小雨忙到下午连水都顾不上喝,李序之替她顶了一会儿收银台,两个人一直忙到快六点才把最后一组客人送走。
李序之在操作台后面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他站在店门口回头环顾了一圈,窗台上的多肉和绿植都被傍晚的阳光染成了暖橘色,花桶里还剩几枝没卖完的康乃馨,安安静静地插在水里。
"小雨,明天晚点来,今天辛苦了。"小雨正蹲在地上收拾碎叶子,抬头说好,又说了一句:"李哥你今天穿这件衬衫真好看。"
李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是他早上随手拿的,衣柜里挂了好一阵子了。他弯了一下嘴角,推门走出了花店。
回家的路他走得不快。
街上的晚风开始凉下来了,把日头烤了一整天的热气慢慢吹散。经过蛋糕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只小的提拉米苏装在纸盒里提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先看到的不是院里的桂花树,而是一串暖黄色的小灯从树冠上垂下来,沿着枝丫绕了几圈,灯泡细细的,每一盏只有拇指大小,在暮色里亮得温柔而均匀。
整棵桂花树被那串小灯裹着,像披了一层薄薄的光纱。
石桌上铺了一块浅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栀子花。
是门口那棵大栀子今天新开的。李序之站在院门口提着那只提拉米苏盒子看了好几秒。
沈确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只浅口的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高脚玻璃杯和一瓶已经开了的汽水。
他看见李序之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然后把托盘放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这些的?"李序之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沈确说下午让小雨提前关了会儿门,他趁那段时间回家挂的灯。
"那棵栀子今天开的,你怎么知道它今天会开?"沈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暮色和树灯的光柔和地铺在他的眉眼之间。
"我每天早上都看。它花苞鼓了三天了,今天白天裂了一道缝,我知道它晚上会开。"
李序之忽然觉得手里的提拉米苏盒子有点重。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沈确。
他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把额头轻轻抵在沈确的肩膀上。
沈确的手抬起来,拢住了他的后背,掌心隔着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脊骨。
头顶那些小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黄的、一粒一粒的,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星光。
过了一小会儿李序之抬起头来,把提拉米苏放在石桌上,两个人坐下来。
高脚杯里倒上了汽水,气泡升腾起来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院墙外的暮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墨色,只有桂花树这一片被灯光拢着。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糊而家常。
李序之喝了一口汽水,看着头顶那些小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你挂这些灯用了多久?"他问。沈确说没多久,线是提前买好的,桂花树的枝丫高度也合适,梯子一架十几分钟就绕完了。
"那花瓶里的栀子,你插进去的时候,花瓣是合的。我刚才看到它已经开了一半了。"沈确偏头看了一眼那枝栀子,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舒展,边缘带着一点柔和的弧线。
"它在等你回来。"
他们吃完了那小块提拉米苏,汽水也喝了大半。
李序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桂花树的枝叶和那些小灯,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头顶的灯光吹得微微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起摇晃。
沈确在桌对面坐着,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汽水。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气息,干草、泥土、远处谁家窗口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法被复制的味道。
后来起风了,天色彻底暗下去,头顶那些小灯的光就显得更亮了一些。
李序之走到桂花树底下站着,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上的小灯泡。
玻璃外壳微烫,被他指尖一碰就轻轻地晃动起来,把光晃成了一圈一圈流动的波纹。沈确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的枝叶底下,头顶是那些暖黄色的小灯,脚下是树的影子和他们自己的影子。
"沈确。"李序之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确身上不凋花的干燥香气能混着夜风和草木的气息一起落进李序之的呼吸里。
"谢谢你让我回来。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沈确看着他,小灯的光在他眼底映成一小簇暖色的碎点。
他没有回答那些话,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李序之。
那个吻在桂花树的枝叶和小灯的微光之间停留了很久,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无声地、缓慢地扩散开来。
李序之闭着眼,感觉到沈确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汽水的微甜和晚风里残留的夏日余温。
后颈的腺体在亲吻中微微发热,栀子花的香气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融进了这方被小灯照亮的夜色里。
沈确的不凋花也同时升起,干燥温厚的暖香和栀子花的清甜缠绕着,像两团不同颜色的烟在空中碰触、融合、共同上升。
他们分开的时候李序之的睫毛有点湿,不是哭,是被夜风和情绪一起蒸出来的薄薄的水汽。
他看着沈确,小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明年七夕你还挂这些灯吗?"他问。
沈确说挂,每年都挂,挂到桂花树的枝丫撑不住这些灯了为止。
"那到时候换个更结实的梯子。"李序之说。沈确的嘴角弯了一下,说行。
院墙外有一户人家放了一小束烟花,咻的一声升上去,在夜空中炸开成几朵细细的银白色的花。
隔着院墙和树影看不太清楚,但那点声响和光亮从天际落下来的时候,像七夕这个夜晚在他们头顶轻轻盖了一个看不见的印。
那棵大栀子花还插在石桌的花瓶里,花瓣已经彻底打开了,雪白的、厚实的,在树灯的微光里安静地盛开着。
这一夜过去之后它会慢慢谢掉,但明天同一棵树上还会有新的花苞鼓起来,后天再开一朵新的。
花会一直开下去,它们不会把所有的花期都攒在同一天用尽。
李序之走回石桌边把那瓶没喝完的汽水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已经化了,汽水只剩微微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看着沈确。
沈确正站在桂花树的灯光底下,抬手摘了一片粘在衣服上的叶子,扔进旁边的草丛。
那个动作平常极了,像他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很久很久。
"我们进屋吧,"李序之说,"明天早上起来还能看到这些灯亮着吗?"沈确走过来,把手拢在他的肩头带着他往屋里走。
"亮到天亮。它们有定时,早上六点自动关。"李序之被那只手拢着跨进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那棵桂花树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像一个被精心照料过的、温暖的发光的巢。
那串灯每年都会被挂上,每年都会被点亮。
它们会在七夕的夜晚亮起,然后在天亮的时候熄灭,等到来年同一个日子,再一次被一根一根地绕上同一个枝丫,再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