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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抱朴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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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抱朴推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大师兄这样实心的好人,肯定会把床铺让给她,说不定连被褥都已经铺好了。她哼着歌,开心地推开门。
然后她看见慕衡坐在桌边喝茶。
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搭在膝上。见她进来,眼睛都不抬,只是浅浅抿了口茶水。
就是这样的粗瓷都端出一股目下无尘的味道。
李抱朴嘴里的馒头掉了一半。
“慕……慕师兄?”她把剩下那半个从嘴边拿下来,挤出一个笑,“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慕衡抬眼看她,那一眼来得不疾不徐,从她的眉心到她衣摆处沾着几棵茅草,最后落回她手里捏变形的馒头。
“没走错。”
“可是大师兄说……”
“他记错了。”
慕衡把茶盏搁下,站起来。他比李抱朴高出一个头,站直时影子罩了她满身。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咯吱一声。
心里警铃大作,李抱朴是不敢再肖想床铺了。
“那那那我睡矮榻,师兄你睡床。”
根本不敢看慕衡的反应,李抱朴低头往里走,经过他身侧时她屏住了呼吸,走得又轻又快,像只贴着墙根的猫。
钻进被窝后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拉到只露出半张脸。即使是这样,她仍感觉有束目光如芒在背。
都把床铺让给你了还想怎么样?李抱朴不无委屈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灼人的视线移开了,油灯被吹灭。昏暗的月光下,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房梁,蜘蛛网在暗处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张没织完的罗网。她盯着其中一根梁的裂纹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全是火。
幽蓝的火舌舔上枯井边蜷缩的妖躯,黑血沸腾冒泡的声音在李抱朴耳边炸开,眼前那人转过身,冷淡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然后火就漫过来了,从井口涌出,像一条倒流的河,青砖缝里每一个凹坑都盛着跳动的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树皮皲裂,纹路里嵌着焦黑的痂,指甲盖翻卷起来,底下露出嫩得透明的木芯。
疼。她张嘴想喊,嗓子眼堵满了灰烬。
然后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站在火里。提着他的剑,下颌线绷得冷硬,他踩着一地焦炭朝她走过来,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劈啪作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那张不耐烦的脸。
慕衡站在她头顶,俯着身,一只手还悬在她脸侧。见她醒了,他收回手,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然后“啧”了一声。
“起来。”
李抱朴脑子还没转过来,耳朵里先灌进来别的声音。噼啪。轰隆。木头断裂的闷响。还有人在喊,尖锐的、嘶哑的、被烟呛得断断续续的——
“着火了——客栈着火了——!”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院子里已经乱了。房间离正堂不远,门一推开热浪迎面扑来,混着呛人的焦糊味。正堂的梁柱上缠着明黄色的火舌,一楼几扇窗户全碎了,有人裹着被单从窗口跳下来,滚在泥地里扑打身上的火星。
她看见大师兄在廊下吼:"人呢?都出来了没有?"
"王师弟他们还在二楼!"
"楼梯——楼梯塌了——"
李抱朴的鼻子动了一下,混在焦糊与烟灰底下的,一丝极淡的、树根被烧时汁液蒸发掉味道,甜腻、微腥。
这个味道她几个时辰前刚闻过。
念头刚转到这里,一声嘶哑的喊叫从火场深处炸开来。低沉,含混,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的动静——像干裂的树皮互相摩擦,像风灌进枯朽的空心树干时那种空洞的呜咽。
"……找不到……找不到……"
李抱朴脚步一顿。
她能听见。那些被火包裹的木料在尖叫,烧断的房梁在哭,焦裂的门框在求救——它们混在一起嘈杂得像几百张嘴同时开口,只有那一句最清晰。嘶哑的、含混的、带着恨意的:找不到——找不到——
"找什么……"她喃喃。
"仇家。"大师兄从廊下冲过来,脸被烟熏得发黑,表情拧着,"那妖物有主。咱们白天杀了它,它背后的人找上门了。"
这时,“轰”一声巨响,一块木头直接从房梁上落下。李抱朴看过去,大堂里桌椅东倒西歪,碎碗碟碎片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烛台倒在角落里,蜡油跟什么黏稠的东西混在一起,淌成暗红色的滩。
有客人裹着被单往外冲,冲到门口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弹回来摔在地上。门框上箍着一圈极淡的青灰色光纹。
那是禁锢阵。有人在外面封了这间客栈。
"门出不去!"一个弟子在喊,声音劈了叉,"什么鬼——"
大师兄脸色变了。
正堂里哭喊声更密了。二楼栏杆烧断了半截,几个人挂在断裂处往下跳,摔在燃烧的桌椅上又被烫得弹起来。那碗口粗的栏杆承受不了这么大的重量,晃动着发出瘆人的声响。
栏杆的正下方是柜台,一个娃娃缩在柜台后面,两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极大,映着满屋的火光却一动不动。
她认得那双眼睛。那双本来盛着好奇的眼睛现在满是惊恐。
这时,一个客人着急下来,顾不等其他,直接攀上这根岌岌可危的栏杆。
“轰!”这碗口粗的横木挟火劈下。
"别动——!"
李抱朴已经冲出去了。脚底踩过燃烧的门槛时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把他拽出来。火里的妖气在她鼻子底下越来越浓,嘶哑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她不管。她先把那个孩子——
手腕一紧。
力道极大,五个指头箍在她腕骨最细的地方。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肩膀撞上一副胸膛——硬邦邦的,带着皂角清苦味和微凉的体温。
慕衡。
他没看她,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柜台方向。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绷得铁紧。
"放开!"李抱朴挣了一下,指甲掐进他手背,"孩子在那边——你——"
那个栏杆终归是砸下来。
慕衡拎着她后脖领子往后退了两步,横梁砸在他们脚前半尺的地方,碎木与火星溅了一地。李抱朴扭着脖子往回看——
什么都看不见,火舌先一步卷了过去。
帘子、柜面、柜台后面那堵墙——全都裹在明黄色的焰里了。那个小小的轮廓被火焰吞进去的一瞬间似乎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李抱朴看见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
她转过身时眼泪已经涌出来了。眼眶发烫,视线模糊成一片摇动的红光。她盯着慕衡那张冷脸,嘴唇哆嗦着,"你——疯子——那个孩子——"
慕衡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平,跟她第一天在火场外被他扫过的那一眼一模一样。不含温度,不含情绪,像翻了一页纸。
"那是幻境。"他说。
李抱朴愣住了。
"仔细看。"慕衡松开她的手腕,手不自然地收进袖口,下巴朝正堂方向抬了抬,"柜台在左边。"
她在火场里看了一圈,脑子转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正堂门朝南开,柜台按规矩该在东墙。今天下午她进来时瞥了一眼,柜台确实在东边。但现在她眼前被烧得半塌的柜台,在左边。
左边是西。
左右颠倒。整间正堂像被人在镜子里复制了一份丢出来的,连火焰燃烧的方向都是反的。火舌从东往西舔,那是逆着风向的。
"……幻境。"她声音发哑,"那孩子也……"
"假的。"
慕衡说完这两个字,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整根横梁挟着火砸下来,比方才那根粗了两倍不止,烧裂的断口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他们头顶罩落。热浪先于火扑下来,李抱朴的睫毛瞬间被烘得卷了边。
然后后脖领子又紧了。
慕衡抓住她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脚尖一蹬地面整个人往前蹿了出去。方向是正堂——那扇被火焰封死的门。
"你——"
她后半截话被灌进嘴里的热风堵了回去。视野里只剩一片翻涌的红与黑,火苗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她本能地蜷缩起来,额头撞上什么硬东西——慕衡的肩膀。他侧着身子,几乎把她整个裹在怀里,肩背迎着火焰撞上去。
那一瞬间李抱朴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焦糊的、烧灼的、木料坍塌的浓烈烟气底下,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她的鼻尖蹭在他前襟的布料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掩盖不住的味道。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浑浑噩噩的脑子凛然一惊。
火的味道。
比着满屋子烈火还要重的味道。
来不及想更多,脚底一空,整个人坠了下去。失重感攫住她的五脏六腑,眼前的光景碎成无数片飞溅的色块。她攥紧掌心能抓住的一切——慕衡的袖子,被他带着往前冲时攥住的袖口布料粗糙而温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风灌满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