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暮色浸透官 ...

  •   暮色浸透官道时,李抱朴闻到了熟悉的妖气。

      很淡,像隔夜的老树茶洇在碗底,混着血腥和草木碾碎的腥甜。她攥紧缰绳,指节泛白,马肚旁的膝盖神经质地蜷缩,紧绷。

      在她踏进院门之前,慕衡的剑已经出了鞘。

      李抱朴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听见一声极短的破空,那团被符咒逼出的、蜷缩在枯井边的东西直接炸开,黑血溅在雪地上,滋滋冒着热气,然后无声无息。

      慕衡抬手,她看见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那双颜色极淡的唇边。

      他指尖绽出一簇幽蓝的火焰,

      “别——”这声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遍。

      火落了下去。

      整座院子在呼吸之间被吞噬。梁柱塌陷,瓦片迸裂,那枯井边的妖肢蜷成一团,焦黑,扭曲,最后连轮廓都消失在起伏的火舌里。焰浪翻滚,夹杂着血腥气与朽木焦化的味道,李抱朴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她抬手挡了下脸,蜷在宽大道袍下的手指掐进掌心。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在空木头上。

      她无意识地发着抖,蹲在背阴处,把脸埋进膝盖。

      “李师弟?”

      李抱朴抬起头,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她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来了来了,我擦灰呢。”

      来人是齐长老座下弟子,姓王,圆脸,一脸老实巴交的困惑:“你怎么不一起帮忙呢?那妖物盘踞在此好些天了,慕师兄一人……”

      同门的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人还是直愣愣的:“不是吗,我们几个在一旁护法,大师兄和慕师兄不都在前面?”

      同门朝天翻了个白眼,随即表情微妙道:“李师弟……身子骨弱。”

      “哦。”王师弟眨眨眼,拖唱的尾音里带着些尴尬。

      李抱朴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拍了拍膝盖——刚才蹲得急,衣裾折了边,露出一截靛蓝的绑腿。王师弟的目光落在她眉间那颗红痣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有些不自在的红。

      传闻有很多种。有说掌门收李抱朴是因为她眉间那点朱砂是前朝什么仙人的转世印记,有说掌门年轻时欠了谁人情被迫收了个废柴,还有说——这个说得最隐晦、但传得最广——掌门年轻时好男风,入道了也改不了。

      王师弟一直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此刻李抱朴仰着脸朝他笑,暮光把她那张脸照得干干净净,鼻尖一点微汗,红痣嵌在眉心,活像年画上的座敷童子。

      再思及掌门那张完全看不出年纪的面庞,他忽然觉得自己信了。

      慕衡从火场里走出来。

      浓烟在他身后竖起一道灰黑的屏,他穿过烟幕时剑已回鞘,袖口连一丝焦痕都没沾上。火光照着他下颌的线条,冷硬,像开刃前最后一磨的刀脊。他眼皮垂着,视线落在地上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齐长老的小弟子们原本还在低声议论,见他出来立刻噤了声。李抱朴从马车后面探出半边脑袋,正好撞上慕衡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不深,不浅,不含任何情绪的平直视线,像拿着一把尺子在她身上比了比。李抱朴头皮一麻,缩回脑袋的速度比探出来时快了三倍。她蹲回马肚子后,把刚才拍干净的膝盖又拍了一遍。

      "……慕师兄。"王师弟声音发紧,"那妖物……"

      "死了。"慕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石阶上凝的薄霜,踩上去就碎,"今晚投宿。"

      一个从火场出来的长老弟子凑过去,想说些什么,被慕衡一个侧身让开了。那人讪讪地收住脚步,回头看见李抱朴从车后探出来的半张脸——红痣在暮色里一闪,又缩回去了。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恼火。

      "慕师兄,"他提高声音,"这小师弟一路上也不动手,咱们带个废……带个累赘,遇到硬茬子怎么办?"

      慕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抱朴从车后伸出整张脸,眉心的红痣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她朝那人笑了一下,又乖又软,像是根本听不懂"废"字前面的半截话。

      慕衡没回头,抬脚就走,像是根本不在意嫡系师弟被人这样诟病。

      大师兄从队伍后面赶上来,圆场的话早就准备好了——“掌门自有掌门的考量”“李师弟年纪尚小根基未稳”“咱们出来历练本就该互相照应”——一从硬到软,一套词说得圆润周全。李抱朴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走着,低着头数地上的砖缝。

      第五十七道缝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人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不就是那个痣。”

      “……什么?”

      “还能是什么?你说掌门是不是……”

      话音被风吹散了。李抱朴把第五十七道缝数成了五十八,她顿了顿,又退回去重数。

      她知道这些人看她不起,她的痣,她的脸,她的弱,以及掌门力排众议要她下山历练,她都习惯了。

      但慕衡刚刚看她那一眼。

      不一样。

      那些人的看里有猜度、有好奇、有轻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慕衡的看是平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看刃口有没有卷。

      李抱朴打了个激灵。

      她快步跟上去,在队伍末尾的位置把自己缩进暮色里。

      客栈是前朝驿站改的。

      战火烧了半边楼,新补的木料颜色浅一块深一块,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袍子。老板娘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看见一队带剑的少年人进来,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问,低头擦柜台。

      大堂里只有三桌客人,都缩着肩膀吃东西,谁也不看谁。只有一个娃娃,一边喝着馎饦,一边忽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这墙角的烛台缺了半截,火苗一明一灭,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黑半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陶俑。

      李抱朴在院子里喂马。

      马是师门最老的一匹青骢,脾气倒好,嚼着草料时不时喷个响鼻。她一边往槽里添豆饼一边在心里骂人。

      骂谁呢。骂那个在火场里说她“废”的,骂那些个在路上议论她眉间痣的,骂这个客栈的老板娘怎么不多点几根蜡烛大堂黑得像坟包——骂了一圈,最后骂回自己。恁是没用,怪不得被别人笑!她梳了梳青骢的毛,手有些重了,马甩了甩脑袋表示不满。

      “干嘛,你也给我甩脸子,”她小声对青骢说,“你看见火不跑啊?”

      青骢嚼着豆饼喷了她一脸草渣。

      她擦了把脸,听见身后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不必回头她就知道是谁。整支队伍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量过的。

      慕衡从她身后走过。

      院子窄,马槽靠墙,他经过时距离她不过三尺。李抱朴脊背僵直,手上添草料的动作没停,但指头捏着豆饼的劲道大了三分。她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一缕风——凉的,捎着方才那场火残余的焦味。

      他走过去,没有停,没有侧目。

      但刚才那些凑在廊下说闲话的弟子们立刻安静了。像有人按了消音键,叽叽喳喳的声音在一息之内全收进肚子里。李抱朴余光瞥见他们低着头往大堂里钻,比见了师父还乖。

      她翻了个白眼。极轻,极快,在心里翻的。

      把最后一把豆饼拍进槽里,她拍拍手上的碎屑,用只有青骢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下手这么狠,装什么正人君子。”

      青骢甩了甩尾巴。

      大堂里,大师兄在找慕衡。

      找了一圈才在客栈后院那棵半焦的槐树下看见他。慕衡抱着剑倚在树干上,仰头看天。月色刚升起来,淡得像隔了一层毛边纸,把他那张冷脸照得柔和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

      "看什么呢?"大师兄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天上瞅,除了几颗急着冒头的星子什么也没有。

      慕衡没答。

      大师兄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师父说这次任务不危险,就是追查几个小妖物的藏匿点,你绷这么紧干什么?"

      慕衡接了饼,没吃,在指间转了一圈。"嗯。"

      "……你别光嗯啊。这一路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师弟师妹们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不讲最好。"

      大师兄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行行,不爱讲就不讲了。大少爷你今晚单独一件,小师弟跟我挤一挤,他年纪小胆子也小,一个人睡怕是……"

      他话音没落,手里的钥匙没了。

      慕衡从他指间把双人间的铜钥匙抽走,动作干净得跟拔剑似的。大师兄愣在原地,看着慕衡转身往楼上走,背影板直,耳根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

      "你干嘛?"大师兄追了两步,"双人间那是给两个人睡的,你一个人睡什么双人——"

      慕衡走到楼梯转角,头也没回。

      "我一个人睡。"

      顿了顿。

      "也害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