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人》大竹笋

2、看课表的人 九月的青州

　　九月的青州还热着，教室里灌进来的风都是温的。

　　开学那天，白希六点四十出门，把自行车锁进车棚最里头的柱子——还是高一那个位置，然后沿教学楼走到三楼。高二（3）班门口贴着分班名单，白纸黑字，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排。她找到第三行，自己的名字，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名字。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女生，有人指着名单念："这个白希，是不是上学期考第三那个？""哪个？""就这个，文三班有她，我们班运气好啊。"

　　白希没搭话，从人群边上绕进去。教室里坐了大半人，窗台上还摆着上一届留下的两盆花，快枯了。她选了靠窗第二排——她习惯坐前面，听课清楚。放下书包，她先掏出清单本，翻到今天那页：报到，领书，记各科作业要求。第一行已经可以划掉了，她划掉，又添了一行：晚上背英语第三单元。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来得比她晚，坐下先转过头看她："你是白希吧？我在成绩榜上见过你，全校第三。以后要多带带我啊。"

　　"运气好。"白希说

　　"你英语是不是特别好？我英语最差了，回头一定问你题。"

　　"互相学习。"

　　白希笑了笑。这种话她听得多。从初一开始，每个新班级都有人这么跟她说话——不是反感，是她知道这些人夸的是"全校第三"那个名字，不是她。夸完了，过两天也就那样了。她也不怪他们，换了她是别人，大概也一样。

　　上课铃响，班主任进来。中年男人，姓刘，先讲了一通高二要收心的话，又念了一遍分科的意义："文科班人少，但一样出成绩。咱们班有两个年级前十，大家多跟她们学。"他往白希这边看了一眼，白希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然后他让全班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个站起来报名字，认认人。

　　报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白希才注意到墙角坐着个人。

　　靠墙那一列，最后一张桌子，贴着墙根，刚才人声嘈杂，她一直没留意。老师喊："穆诚。"那人站起来，校服领子立着，停了一下，才说："到。"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省着放出来的。

　　白希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没看老师，也没看同学，说完就坐下了，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背抵着墙，像要把自己安进墙角里。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动作。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教室里四十多个人，没有谁是这么坐的。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暑假作业。

　　白希前排的男生转过来借橡皮，她递过去，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那个叫穆诚的男生正低头翻一本旧得卷边的练习册，边角翘着，纸上用铅笔写满了步骤。前座男生没带作业，他也不多问，把练习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示意一起看。

　　"谢了啊。"男生说。

　　"没事。"

　　白希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他说"没事"的时候没抬头，眼睛还在练习册上，像这两个字跟呼吸一样，不用过脑子。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作业，第三十八到四十页。"底下轰的一声开始收拾。白希低头把作业记进清单本，等她再抬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正站在墙边看课表。

　　看课表不奇怪，谁下课都得看一眼下一节上什么。奇怪的是他看得太久。别人下课是接水、去厕所、趴走廊栏杆，他站在贴在黑板旁边的课表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然后他转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操场，操场那一头，是食堂的房顶。

　　白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收回目光，心想：他看什么？下课不赶紧去接水，站在那儿看课表看食堂，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多想，合上清单本。但那个画面留下了——课表，窗户，食堂的房顶。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中午放学，白希去食堂。

　　她走读，可中午没人给她做饭。妈妈在厂里，中午不回来；爸爸出车，有时候跑出去一整天。从高一起，她中午就在食堂吃。食堂人多，她端着餐盘转了一圈，靠窗的位子都满了，只有靠墙角落那张桌子还空着——不对，那张桌子有人了。

　　是那个叫穆诚的男生。

　　他已经吃上了。面前一盘土豆丝，一碗白米饭，筷子搁在盘沿上，端端正正。周围一圈桌子都空着，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墙，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专门给这顿饭留足了时间。

　　白希端着餐盘，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

　　她忽然想起来了——高一的时候她就见过这个人。食堂里那个总坐角落、下课铃一响就跑第一的男生。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吃饭而已，跑什么。原来是他。

　　她低头扒饭，没往那边多看。

　　下午课间，班里的QQ群炸了。

　　群是上午建的，班主任刘老师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把群名片改成"名字-学号"。白希改完，看了一眼成员列表——四十多个头像，大多是自拍或者动漫图，只有一个还是QQ默认的小企鹅，名字也没改，光秃秃地挂着：穆诚。

　　有人@他："穆诚，改一下名片呗。"

　　过了三四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好一会儿，群里的人才看见名片变成"穆诚-38"。

　　白希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说话真省。一个字一个字地省，像每个字都要花钱买。

　　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发了个表情，说"求白希同学分享学习方法"，后面跟着一串起哄的"＋1"。白希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方法，就是上课听讲，错题多记。"发出去，群里又刷了一阵"学霸谦虚了"。

　　她没再回，退出群，看见同桌的空间更新了一条：新班级，新开始，配了张教室窗户的照片。她点了个赞。

　　穆诚的空间她点开看过一眼——几乎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转发，还是去年转的。像是这个人在网上也住在墙角。

　　晚上在家，白希在台灯下写作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她把清单本拿出来，划掉"数学作业""英语单词"，又添了一行明天要做的：早读背历史。

　　妈妈端了杯水进来，问她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白希说，"人还没认全。"

　　"分到好班没有？成绩跟得上吧？"

　　"跟得上。"白希说，"努力就行了呗。"

　　妈妈没再问，出去了。白希把清单本折好，塞进书包。

　　她没说大话。努力就行了——从初中到现在，这个办法没失灵过。只要把每天该做的事做完、划掉，排名就会往前挪，这是她验证过很多次的规律。她不太在意跟谁一个班。反正都是同样的事：上课、做题、考试、排名。换一批同学，不过是把名字重新记一遍。

　　接下来几天，白希慢慢把班里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也慢慢把那个叫穆诚的男生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几乎每天都是同一个流程。上课坐在墙角，回答老师的问题之前，先停两秒——白希一开始以为他是没听清，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每次都这样，像要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先摆好，再放出来。下课先看课表，再看一眼窗外，然后坐下。中午去食堂，坐在那张靠墙的角落桌，一菜一饭。

　　有一回数学老师点他上去解一道题。那题白希看了一眼，思路不简单，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就停了，又补了个过程，粉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慢，但干净。老师说"很好"，他放下粉笔，回座位，又是那副样子，靠在墙边，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白希觉得这人有点怪。不是坏意义上的怪，是……她一时说不上来。他明明数学不差，为什么总坐最后一排？为什么回答个问题都要顿两秒？为什么天天吃一样的菜？她没问，也没放心上。她只是注意到他，像注意到教室里一扇总是关着的窗户。

　　周五体育课，白希跑了个八百米。

　　这是她的习惯——心情好也跑，心情不好也跑。跑完出一身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顺着汗一起流掉了。她扶着膝盖站在操场边喘气，一抬头，看见穆诚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低着头，脚步快，没往操场上看一眼，拐进了食堂的方向。

　　白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个背影，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她想了大约两秒，没想起来，也就放下了。学校两千多人，校服都长一个样，看谁都眼熟。

　　晚上熄灯后，穆诚躺在床上。

　　宿舍里还有人在小声聊天，说新班级的事，说哪个老师严，说周末去哪上网。他没接话。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白天抄的课表——圆珠笔画的格子，一格一门课，旁边用铅笔做了几个记号。他伸手摸出来，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明天中午，第三节下课，食堂。

　　他把纸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消息，他点开，屏幕是旧的，亮起来要等两秒。有人问明天中午去不去食堂，人多不多。他没回，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走廊的灯灭了，宿舍安静下来。他的一天结束了。

　　星期三上午，最后一节课，英语。

　　英语课读课文，老师点了几个人轮流读。点到穆诚，他站起来，把书举起来，读了两句——读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有两处停顿。白希坐在前面听着，心想：他数学那么好，英语怎么这么差。

　　老师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坐下。白希听见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穆诚坐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页书又看了一遍。

　　白希没多想。谁都有弱科，她英语好，数学就不行。她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像记下他每天看课表一样。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叫住白希，让她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再交代一下下午的小测。她一边应着，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那边，已经有人影朝食堂跑了。

　　她的余光扫过最后一排，停住了。

　　穆诚已经把英语书合上，放回桌角，整整齐齐。饭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在手里，只露出一个角。他身体前倾，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拉满了的弓，又像在等什么。

　　铃声还没响。

　　白希愣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己这几天一直没想通的是什么了——他每天下课先看课表，再看窗外，原来是在等这个。

　　他在等下课铃，等冲进食堂。

　　下一秒，下课铃响了。白希还没来得及看清，穆诚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乎是贴着墙边，第一个出了教室。她透过窗户，看见他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边那条路，拐进食堂。

　　白希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抱着作业本，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想起高一时候见过的跑得很快男生，想起食堂角落那张桌子，想起那句只有一个字的"到"。

　　她心想：明天中午，我倒要看看，他跑那么快，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