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人》大竹笋

1、递水的人 九月的青州

　　九月的青州一中，梧桐还绿着。白希把自行车锁进车棚最里头的柱子，背好书包往教学楼走。她走读，家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每天六点四十出门，到教室差五分钟七点。比住校生早不了多少，但她喜欢这个提前量——多出来的五分钟，够她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高一，文理还没分科，教室里坐着的都是以后不一定还会再见的人。白希不太在意这个。她信努力就有回报，这不是大道理，是她自己一遍遍验证过的事：排名表上她的名字一直靠前，成绩是她一笔一笔挣出来的，中间没有半点侥幸。口袋里揣着昨晚写好的清单——还书，问英语老师那道完形，晚自习前背完第三单元单词。到座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还书"划掉。

　　班主任晨会宣布了两件事。一件是运动会，下周四、五。另一件是执勤志愿者：每班出两人，运动会当天负责给跑完长跑的选手递水，任务制，不算加分，算德育考核。白希没报名——她要跑八百米，跑完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手递水给别人。别的班的名单她没看过，也没兴趣。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毒。

　　广播从早上就在念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念到谁的名字，看台就起一阵欢呼。白希蹲在检录处旁边系鞋带，听见自己班有人喊她，抬头看见同桌举着瓶水朝她晃，她笑了一下。检录的老师点到八百米的人名，她站起来，把鞋带紧了紧。
　　起跑线上，她听见广播念了一篇给她的稿子——同桌写的，大意是白希同学加油，跑出风采。她没听完，发令枪就响了。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个冲的线。只记得最后一百米，太阳白花花地打在煤渣跑道上，脚下发软，呼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过线的时候有人扶了她一把，她甩开那只手，走到看台最边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喘气。
　　风从看台下面灌上来，带着尘土和汗的味道。她眼前发黑，蹲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然后她看见面前站着一瓶水。
　　准确地说，是一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水是凉的，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滴正顺着瓶身往下滑。手指干净，指甲剪得短而齐，指节上沾着点灰——大概在跑道边站了一上午。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只看到半截白衬衫的袖口，太阳在那人背后，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没有接。

　　那只手往前递了递。还是没有声音。

　　她伸手接过来。凉的瓶身贴上发烫的手心，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刚出口就被广播盖过去一半。"谢谢。"对面没有应声。她再抬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白衬衫，校服裤，右臂上套着执勤的红袖章。他走回跑道边的志愿者队伍里，跟另一个戴红袖章的人站到一处，双手插进兜里，看着跑道。没有回头。

　　白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她蹲在原地，慢慢把一瓶水喝完。太阳还是那么大，广播还在念加油稿。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人堆里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他——操场上穿白衬衫的人太多了。那瓶水她记得牌子，冰露。

　　她跑了个第四。前三名有奖牌，第四名没有。她倒不是非赢不可，就是有点可惜：要是最后一百米再快两步就好了。晚上回家，她在清单最底下添了一行：明天晨跑，加一圈。写完了，心里那点可惜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食堂里，同桌提起执勤的事："昨天递水的那几个，好像是别的班的。"白希"哦"了一声，没说那瓶水的事。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冬天过去，春天也过去了。

　　白希中午在食堂吃。父母中午都不在家——妈妈在厂里，爸爸出车，没人给她做饭。走读生在学校吃午饭的不多，她端着餐盘排队的时候，偶尔会瞥见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总比别人快。下课铃响之前，白希还在教室门口跟人说话，远远就看见有个人从对面的教学楼里冲出来，穿过操场边的小路，跑进食堂。她一开始以为是体育特长生，后来发现不是——那人跑到食堂，打饭，然后端着餐盘走到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吃，吃完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人。天天如此。第一个到，角落那张桌子。

　　白希觉得奇怪。吃饭而已，用得着跑吗？但她没放心上。她端着自己的餐盘找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英语单词本从包里掏出来，边吃边看。食堂里人声嗡嗡的，打饭的阿姨隔着窗口喊"下一个"。

　　有一回她打完饭转身，正好看见那个男生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白衬衫，校服裤，走得很快，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想了两秒，没想起来，也就放下了。学校两千多人，校服都长得一样，看谁都眼熟。

　　六月，高一结束。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班级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一长串告别的话，配了张教室的照片，下面跟着几十条回复。白希刷了一遍，没说话。她填了文科。理由没什么好说的：理科她也学得动，但文科她能走的路她想走，具体想走哪条，她说不清，也没多想。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她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遍。新班级的名字她认识小半，大半眼生。旁边有人议论谁跟谁分到一个班了，运气好。白希没参与，记下自己的班级和教室号，转身走了。

　　高二开学前夜，她照例写清单。明天要带：新课本，笔袋，饭卡，自行车钥匙。写一行，划一行。写到第三行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好好上第一节课。她折好清单，塞进明天穿的校服口袋里，关灯躺下。

　　窗外有虫鸣。八月底的青州，夜里还很热。

　　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换班而已——课还是那些课，分还是自己挣，新同学早晚会认识，坐哪儿都一样。她在黑暗里闭上眼，没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