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水》草木不枯

13、第 13 章 国庆才

　　国庆才过，北京的气温刷地往下降，早晚五六度，白天好一点，能十多度，助理送来两个人秋冬的衣物，沈照知全部洗干净晾好收进衣柜里。

　　早上出门上学姜绛被捂得严实，沈照知天天强调不能生病，“咱得健康，去到教室把围巾帽子口罩摘了，中午热起来可以把最外面的冲锋衣脱掉，但长袖和针织衫外套一件不能少，听见没？”

　　姜绛点头听见了，抬手作势要捂他的嘴，沈照知躲开，行，进去吧。

　　下午来接他放学，提了个烤红薯，自己举着串糖葫芦在吃，“热乎着，小心烫。”

　　姜绛接过红薯，瞥一眼糖葫芦，“为什么我没有糖葫芦？”

　　“我也没有烤红薯啊。”沈照知逗他，实则自己刚才吃了一个了。

　　姜绛将信将疑，低头剥红薯皮，外面一层不烫了，皮被剥开倒烫他一手，惊呼烫。

　　沈照知将糖葫芦让他举着，拿过红薯三两下剥好，抬眼就见姜绛真挚地盯着糖葫芦，“你不能吃啊，这两天你嗓子不舒服。”

　　“哪天能吃？”

　　“回家去你多喝阿姨给你煮的润喉汤，后天周六买给你吃。”末了沈照知又叮嘱他，“你别想着让你同桌偷偷给你带。”

　　姜绛的一颗心脏那是沈照知精心养护的，虽说三岁做了手术就好了，但体检的残余分流实打实存在，叫他不敢掉以轻心，正经事都能依他，健康问题一点不能马虎，何况第一次接手一个孩子养，他更是事事精细。

　　高脂肪、油炸类、重盐重糖食品尽量不让他吃，实在嘴馋了也就一点，多了不行，沈照知控量的。

　　哪成想跟着同桌在学校里吃了一整份炸鸡，每一块都裹满油脂，要说姜绛也是老实人干坏事那一类，阿姨怎么送去的午饭他下午怎么背回家了，不是明摆着的证据嘛，倘若他偷偷倒了还或许任何人发现不了。

　　但他实诚，回家来沈照知一问他就招了，不会撒谎，沈照知也赏罚分明，“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身体你也清楚，不让你吃是你真的不能吃，你见过吃芒果过敏的人吗，一口就能要命的，还要不要你的小命了？下周的冰激凌没了，扣光。”眼看着姜绛的面色颓下去，他又说：“但是吧，你没有撒谎，这点得表扬，奖励下周能有一天吃冰淇淋，酸奶照旧。”

　　姜绛这才呼了口气，面容平和。

　　“烤红薯好吃吗？”沈照知咬了一口糖葫芦问。

　　“好吃。”姜绛低头啃着不看路，沈照知留心他脚下。

　　姜绛被阿姨守着喝了两天的润喉清火的汤，周六沈照知也如约买给他糖葫芦了。

　　北京迈入十一月初，地坛公园的银杏树叶子黄得明媚，丝毫不见秋天的萧瑟，满树金黄，地面落叶铺成一条银杏河，阳光洒下来亮闪闪的，像黄金打造。

　　他们从地铁二号线过去，溜达进入人不多，上午期间人不挤，徐徐几缕微风吹来，单独的几棵银杏随风落叶，姜绛伸手抓到一片，转叶子玩。

　　老头老太太隔一段路就刷新几个、少许结伴的年轻人、带着孩子来的母亲，还有他们俩，天气偏冷，阳光和煦，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柔和笑意，不紧不慢地散步。

　　沈照知同姜绛也走得不快，晃悠晃悠，姜绛一路捡银杏叶，看到喜欢的就捡，沈照知时不时拿起相机拍照，地坛公园给人一种心归之处的感觉，人能在溜达中慢慢呼出那口郁结胸口的气，无论是前段时间连续的加班，还是家里老人孩子生病，无论这几日的作业有没有做对，还是前几天打卡的餐厅不如人意，在公园里，在闲逛的每一步中都呼吸出口了。

　　它没有特别惊艳的建筑或者景色，多少人冲着银杏大道而来，或许是为了史铁生，沈照知和姜绛讲了史铁生的事。

　　命运无常，史铁生一遍遍质问“为何是我”，沈照知问姜绛，“你有恨过吗？不对，你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恨，你有难过生气为什么偏偏是你遇到先天性心脏病吗？”

　　姜绛看看他，又看看面前高大的银杏树，“有的，我记忆里常常和妈妈哭，她和你一样，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吃，我就哭，凭什么啊，凭什么就我不能和朋友一起玩过山车，凭什么就我不能喝奶茶。”

　　“现在也生气难过吗？”

　　“当然，我想吃的时候不能吃我就心烦。”姜绛想起来前段时间被罚，“之前你就生气我吃炸鸡了。”

　　记仇啊，沈照知哭笑不得，心里淡淡的心酸与心疼，呼出口气，说：“你难过生气就去抱怨，去发泄去骂命运，没关系的，尽情去大骂老天，骂完了就舒坦吃你能吃的，玩你能玩的，总有你能做的事，苦难是生命的底色，但死亡是生命的尽头，不论你怎么对待活着的每一天，是爱是恨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我觉得人的设定很奇妙，它设定了高级的思维，叫人能思考，能体会世间百态，却不让人长久活着，它规定了时间和死亡，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死亡去终结活着的幸福与痛苦，谁都无法抵抗死亡，只能选择提前，却不能延长，很神奇不是吗？”

　　史铁生用几乎白描的手法记录着他在地坛的朝朝暮暮，没有控诉，没有癫狂，只以平淡的语言还原出痛苦的最真实模样，以一天又一天的起落去对抗无声的命运。

　　姜绛懵懂又神圣地看着沈照知，他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愣了愣，反应过来问：“是不是听不懂？”

　　“嗯，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姜绛轻轻蹙了蹙眉。

　　沈照知一笑，“以后就懂了，不急，你的未来……还很长。”

　　言至此，他顿了顿，姜绛的心脏始终是个未知数。

　　逛到银杏大道，这边人多了些，四处站着三两人在拍照，沈照知指了个没人占的地方喊姜绛过去，“咱们也来一张，比个耶。”

　　姜绛勾起嘴角比耶，旁边路过两个年轻人，他突然开口问人家能不能帮忙给他和沈照知拍照，沈照知完全没料到不爱社交的他突然找人帮忙。

　　他们出去玩的合照大多数是前置抬高手臂拍的，仅有的两张也是沈照知开口请人帮忙的，有进步，挺好，沈照知很配合地把相机递给路人，并排和姜绛站一起，左手轻搭在姜绛的左肩上，两个人笑得明媚。

　　一早上在地坛公园走过，太阳升高刺眼，十一点零三分，他俩离开公园出去觅食了。

　　朝雍和宫附近的胡同里一钻，左一拐右一拐进了家蝇头小店，怀旧风，老式桌椅，柜子上放了台黑白电视机，不知道是店家搞来的装饰品还是真能放映频道，墙上贴着三大排奖状，不难猜是店家孩子的。

　　姜绛凑近看了看，问沈照知，“我考第一名也有吗？”

　　“考第三名也有。”

　　以他三四十分的成绩同志仍需努力啊，沈照知冷不丁闷笑两声。

　　特意锻炼姜绛点菜，沈照知把菜单给他，他不过问沈照知了，但光看图片乱点，觉得摆盘好看就要，以致于点了两份豆腐，一份杏仁豆腐，一份鱼肉烧豆腐，外加泡饭和牛肉面各一碗。杏仁豆腐甜口的，很小一碗，沈照知吃了一口没再舀，吃不来，姜绛干了半碗。其他几样还不错，泡饭和牛肉面吃光了。

　　饭后就近找了家酒店，开了个钟点房标间，一人一床睡午觉，沈照知睡不睡无所谓，主要是姜绛得充电。

　　闹钟响姜绛皱巴着脸，没睡够，有起床气，沈照知从包里抽了张湿纸巾给他擦脸，他任揉任搓。

　　酒店出来找了个卖糖葫芦的买给姜绛，只被准许吃两个山楂，坐出租车到颐和园，路上吃着糖葫芦、吹着风瞌睡醒了。

　　他俩打北如意门进去，沿途走过画中游、豳风桥和长廊，而后是佛香阁、乐寿堂、仁寿殿，绕着知春亭来到十七孔桥，过了南湖岛从新建宫门出。

　　画中游依山石而建，亭台楼阁错落其中，占地不大，沈照知换了几个角度才拍出一张出片的，太考究摄影构图了，人从中穿过，仿佛在画中。

　　“相传乾隆皇帝曾梦见过一座仙山，两名仙子持画相迎，周围仙雾缭绕，乾隆帝醒来就命人打造了‘画中游’，后来英法联军侵华烧毁了大部分建筑，慈禧太后命人重修，重修时候融进了清朝风格。”沈照知说。

　　姜绛听完注意力跑偏，问：“乾隆皇帝和慈禧太后是谁？”

　　沈照知不禁笑了，“我们之前不是去过故宫吗，故宫以前就是他们住过的家，颐和园也是他们的房子。”

　　姜绛张大嘴巴震撼地哇一声，“他们家真大。”

　　沈照知实在不行了，大笑起来，真逗，和这位尚且没学过明清历史的、在英国生活了十年的姜绛小朋友说不清。

　　和姜绛一同出游总能带来不一样的体验，总能被他的奇思妙想逗乐。

　　豳风桥宛若一个画框，美则美矣，没有其他可说的，起到一个出片的作用，拍了两张便静静看着远处坐了会儿。

　　步入长廊，仿佛进了时空隧道，好似走到尽头会穿越到古代，廊顶巧夺天工，技艺精湛，沈照知一直在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拍了数张，颇有些顾不上姜绛，姜绛自觉地跟在他身边，他走哪姜绛跟去哪。

　　他还想拍夜间版本的长廊，但太过于别有一番风味，带着姜绛不适合，估摸啥时候有时间独自来补上。

　　佛香阁、乐寿堂、仁寿殿都是过去逛一圈，拍了照就走的。姜绛看看佛香阁的千手观音像问沈照知怎么只有二十四只手，沈照知没去数到底有几只手，说哪能真塑千只手。

　　沈照知和姜绛介绍乐寿堂原先是乾隆给自己养老修的，后来成了慈禧晚年的住处，姜绛疑惑怎么又是他俩到处盖房子住，沈照知又笑个不停，说你就当换换地方有新鲜感吧，就跟你到处去玩到处住酒店一样。必然不是这个理，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五年级的姜绛说，也用不着说太多，等初中学了历史他就自然而然知道了。

　　他们从仁寿殿离开后绕了下路，沈照知找了个机位拍镜桥和佛香阁同框。知春亭没拍，相比于前面的建筑，临到此亭没啥拍的意思，为时尚早，夕阳下沉得还不够，沈照知想拍十七孔桥的金光穿洞，带着姜绛随处一坐耐心等待。

　　姜绛一坐下来就恍如精神气被吸走，一秒前还抖擞地跟在沈照知身边走着，现在屁股着凳就萎靡了，沈照知拿他没办法，任他靠他背上撒懒。

　　太阳缓慢落下，终于让沈照知等到金光照进桥洞的那一刻，他连忙打开相机去拍，洞里橘黄闪烁金光，水面透出一模一样的倒影，叫人忍不住想去靠近和触摸。

　　姜绛也被眼前景象吸引，两个人坐着看了几分钟才起身出颐和园，姜绛走不动了，沈照知只好前面背挎包，后面背姜绛。这时间人挤人，不至于寸步难行，但人和人离得近，周围人说什么话他们都听得见。

　　一对母女走在他们前头几步，听讲话的意思是女儿即将结婚的，两个人在聊接亲细节，女儿撒娇说不想离开家，母亲说结了婚也能回来，女儿又说想一辈子待在妈妈身边，妈妈说我哪能陪你一辈子哦。

　　那头话音落了，这头姜绛问：“小叔叔，一辈子是多久？”

　　“一辈子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