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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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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沈清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敞开的府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四个太监垂手立在两旁,帘上绣着暗金的团龙纹样。
她攥着圣旨的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几次,深吸了一口气。
逃是逃不掉的。
这满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系在她身上。
萧珩一道旨意就能把靖王府从京城抹得干干净净。
无论如何,进宫面圣总是要去的。
宫里的路又长又深。
她数着经过了几重殿宇,从午门到乾清宫,每一道门都高大得几乎要压到人头上来。
那些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出锋利墨黑的剪影,像一只只蹲踞在暗处的巨兽。
沈清棠攥紧了披风边缘的系带,指尖陷进柔软的缎面里,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被刘全从外头推开时,一股暖意裹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子里烧了地龙,和外面深秋的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沈清棠垂着眼迈过门槛,余光瞥见靠窗的紫檀木榻上斜倚着一个人影,玄色的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手里捏着一卷奏折看得漫不经心。
“臣妇参见陛下。”
沈清棠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竭力放得平稳,可尾音处还是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
上方安静了片刻,然后是奏折被搁在矮几上的轻响,衣料窸窣磨蹭的动静由远及近。
沈清棠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面前站定,那双皂靴的靴尖几乎要碰到她交叠在地上的指尖。
她屏住了呼吸,盯着眼前那一小方砖地上繁复的莲花纹样,数着上面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直到头顶传来萧珩不紧不慢的声音:“抬起头来。”
沈清棠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缓缓抬起了脸。
暖阁里烛火通明,萧珩就站在她面前两步之遥,负手而立,低头望着她。
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添了几分压迫感,下颌线条绷得紧实,薄唇微微抿着,一双凤目里情绪不明,只是那么静静地打量着她。
沈清棠被他看得后背发僵,下意识想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
可萧珩忽然动了。
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拇指抵在她下颌骨最尖的那处,微凉的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时激得她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萧珩微微偏着头,目光从她眉眼间一路滑下去,掠过鼻梁、唇瓣、脖颈,最后停在她交叠在膝上微微发颤的双手上。
“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萧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皇弟这一走,倒是把你磋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退后半步转身朝那张紫檀木榻走去,重新坐了下来,随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沈清棠跪在地上没有动,膝盖底下冰凉坚硬的砖地将寒意一丝一丝往上渗,透过薄薄的裙裾浸到皮肤里。
她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那股铁锈似的咸涩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抓住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望向萧珩,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陛下,臣妇是先夫新丧之身,按制当守孝三年……”
“三年?”
萧珩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向后靠进榻上的引枕里,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如刀。
“朕若没记错,皇弟在世时也曾与朕提过,说你入王府一年多身子始终不大好,他唯恐自己走得早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棠瞬间煞白的脸色,慢悠悠补了一句。
“皇弟临终前那些日子,朕遣人去看过他几次,他亲口对来人说,倘若他去了,望朕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他将你安置妥当。”
沈清棠浑身一震,脊背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寒意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
萧衡确实在她面前提起过几次皇帝派人来问安的事,可他从未对她说过那些话。
她不知道萧珩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让她心底一阵一阵发寒。
若是萧衡当真说过这种话,那她此刻连拿亡夫来推拒的借口都被堵死了。
“朕今日召你进宫,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萧珩从榻上站起身来,缓步重新走回她面前。
这次他没有再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跪伏在地的她,声音清淡却带着威压,“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靖王府那边自有人去料理,你那些箱笼细软,朕让刘全派人去取便是。”
沈清棠猛地抬头,撞进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她唇瓣哆嗦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衬得那双杏核眼越发黑白分明,瞳仁里映着暖阁跳动的烛火。
“陛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臣妇是靖王正妃,是您的弟媳……”
“从今往后便不是了。”
萧珩打断她的话,他微微侧过头去,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颌,“刘全,传朕口谕,靖王妃沈氏温婉贤淑,朕心甚慰,即日起封……”
“陛下!”
沈清棠提高了声音,那声呼喊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小兽最后一声嘶鸣。
她撑在地上的双手指甲缝里嵌进灰扑扑的碎屑,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她望着萧珩,眼眶通红,水光在里面打着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唇瓣被自己咬得几乎要渗出血珠来:“臣妇不愿。”
暖阁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萧珩侧对着她站着,闻言慢慢转回身来,面上那种玩味的表情收敛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到极致的审视。
他盯着沈清棠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治个大不敬之罪,可萧珩最终只是轻轻“嗤”了一声。
“不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唇齿间品咂它的味道,“沈清棠,你以为朕是在问你愿不愿?”
他走回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
沈清棠吃痛地蹙起眉心,却倔强地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泛红的杏核眼直直望着他,眼底写满了惊恐、悲愤和一丝绝望的固执。
“萧衡已经死了,”
萧珩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他的棺椁入了土,灵牌进了宗庙,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靖王妃。朕是天子,朕说你是朕的妃子,那你就是。”
他松开她的下巴,指尖顺势往上拂过她眼尾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温热的液体沾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未变,“今晚你便歇在偏殿,明日朕会让人把册封的仪制送过来。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对沈家最好。”
沈清棠浑身冰凉地跪在那里,听着他这些话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萧衡入土不过三日,她还穿着为他守孝的素白衣裳,这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她脱去孝服换上宫妃的装束。
她望着萧珩那张和萧衡有几分相似却凌厉了百倍的面孔,只觉得荒唐至极。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要把她撕裂的悲恸和愤怒。
那些情绪冲撞在一起让她四肢百骸都发着抖。
可偏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萧珩说完那些便站起身朝外间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她膝前的砖地,留下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吩咐门口候着的刘全:“送沈氏去偏殿安置,好生伺候着。”
刘全尖细的嗓音应了声“遵旨”,脚步声便窸窸窣窣地朝沈清棠这边过来了。
沈清棠跪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刘全躬着身子凑到她跟前,尖细的嗓音赔着笑说“娘娘请随奴才来”,她才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她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来,双腿早已跪得毫无知觉,甫一着力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刘全伸手要扶,她却侧身避开了,自己扶着身旁那架多宝阁的边沿稳住了身形。
偏殿在乾清宫东侧。
沈清棠跟在刘全身后穿过一条不长的游廊。
甬道两侧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摇摇晃晃。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雅致,处处透着一股精心布置过的痕迹,就连床头矮几上都摆着一只细颈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金桂。
刘全退出去时体贴地将殿门带上了。
沈清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目光从那张铺着锦缎被褥的拔步床缓缓移到窗台上燃着的兽首铜炉上,细白的香烟正从兽口里袅袅升起来。
这一切都太妥帖了,妥帖得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萧珩恐怕早在她入宫之前就让人把这里拾掇了出来,他根本没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沈清棠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甜腻的花香和熏香气。
她望着窗外出神,外面是宫墙层层叠叠的剪影,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沈清棠掐着自己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鼻尖那股酸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萧衡最后那几日躺在床上攥着她的手。
那双因病痛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担忧。
她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他放心不下她一个人。
如今想来,恐怕萧衡早就料到了他那位兄长的打算。
身后忽然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响动。
沈清棠霍然回头,手从窗棂上滑落下来。
萧珩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寝衣。
墨色的绸缎料子松松地拢在身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紧实的锁骨。
他没有让人通报,就这么毫无声息地推门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沈清棠贴着窗棂站立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
“夜深了,还不歇息?”
他反手将殿门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嗒”,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棠的脊背紧紧抵在窗沿上,手指攥着窗棂边缘的木质雕花,骨节泛白。
她看着萧珩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那双凤目里的光在烛火映照下暗沉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搬出孝期未过、名分未定种种理由来阻拦,可那些话到了舌尖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根本不会听。
萧珩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他垂眼看着沈清棠微微发颤的睫毛和咬得泛白的下唇,抬手覆上她攥在窗棂上的那只手。
温热干燥的掌心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起来。
沈清棠浑身一僵,用力想将手抽回来。
可萧珩攥得紧,纹丝不动。
“怕朕?”
他低声问,嗓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清棠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萧珩攥着她手背的指节上。
滚烫的泪珠落下去瞬间便凉了。
她挣扎起来,另一只手也攥成拳头捶在萧珩胸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绝望的蛮劲。
萧珩被她捶了两下也不恼,另一只手伸过来轻易便将她两只手腕一起攥住了,按在她身后的窗棂上。
沈清棠的背脊被抵在冰凉的窗框上,整个人被萧珩圈在怀抱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隙里,连动都动不了分毫。
她扬起脸望着面前这个男人,泪眼模糊中看到的是一片令人心寒的从容和笃定。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张凌厉的轮廓衬得越发深不可测。
而那双凤目里的光灼灼地望着她,像一头将猎物逼到角落的猛兽,耐心十足地等着最后收网的时刻。
沈清棠咬着唇,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簌簌地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再也挣不动了。
她望着萧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从相似的眉眼间恍惚望见了萧衡的影子。
可那点影子转瞬便被面前这人周身充斥着的强势气息碾碎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腕被攥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脉动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叩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像是在丈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