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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便由朕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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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建武十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八月,簌簌冷风便卷着枯黄的槐叶子,一层一层铺满侯府的甬道。
沈清棠跪在灵堂厚厚的蒲团上,膝盖处麻痒的感觉早被彻骨的寒意取代,细密的针刺感顺着小腿肚一直往上爬。
她身上那件素白的麻衣粗粝得刮人,领口和袖口用最细密的针脚缝了一圈粗糙的生麻,系在腰间的麻绳勒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她已经在这里跪足了三个时辰,从天色将明未明时的那缕鱼肚白,一直跪到正午日头勉强穿透灵堂高悬的素幔,在地上投下几片昏昧的光影。
灵堂正中停着一具黑漆楠木棺椁,棺盖尚未合拢,隐隐能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沈清棠的目光不敢往那边多看,只要视线扫过那截露在外面的玄色袍袖,胸口就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眼前发黑。
棺椁前的供桌上摆着几样时令果品,三炷线香插在青瓷香炉里,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穿堂风一搅,散成一片虚无。
她抬起有些浮肿的眼皮,望见那袅袅青烟后面供着的灵牌,上面几个描金小字“靖王萧衡之位”。
萧衡,她的夫君,嫁过去不过一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沈清棠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那种天旋地转的茫然。
现代都市的霓虹灯火骤然变成古代侯府的红墙绿瓦。
满屋子古装的人在她面前跪了一地,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要反应半天。
好在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还算完整。
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把沈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关系勉强理顺,又用了三个月适应那些繁复到令人发指的规矩礼节。
就在她以为这辈子要在这深宅大院里蹉跎至死的时候,一道赐婚圣旨砸下来,把她指给了当今天子的胞弟靖王萧衡。
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正靠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书,面色苍白得像冬日里落在窗纸上的薄霜。
可那双眼睛望向她的时候,里面盛着温和的光。
沈清棠从没见过那样温柔的人。
明明身子骨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待她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会记住她偶尔提起的每一种吃食,会让下人搜罗京城里最新出的时新花样送到她院子里,会在夜半咳得撕心裂肺时把她轻轻推到床榻里侧,哑着嗓子说别过了病气给你。
那样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沈清棠攥紧了膝上粗麻裙摆的布料,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萧衡是旧疾复发,入秋之后一场风寒引动了肺经沉疴。
太医院院判亲自来瞧了三次,开的方子一回比一回重,最后一剂药里头甚至加了人参鹿茸这类虎狼之药提气。
可还是……没用。
沈清棠亲手捧着药碗一勺一勺喂进去。
萧衡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尽数呕出来,深褐色的药汁混着暗红的血丝,洇湿了她胸前一大片衣襟。
他最后那几日已经不大能说话了。
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下颌的骨节支棱出来。
唯独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暖的。
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王妃,该添香了。”
身后传来婢女翠屏压低了的声音。
沈清棠回过神,才发现供桌上的三炷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白的香灰摇摇欲坠地挂在香柱末端。
她微微颔首,翠屏便端着一只填了新香粉的铜香炉轻手轻脚走上来,替换了旧的那只。
沈清棠的目光无意识追着翠屏的动作,瞧见她袖口露出一截水红色的中衣,心头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按制重孝期间伺候的仆从也该着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经心。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呵斥的话来,喉头涩得厉害,仿佛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灵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侯府大管家沈福略显慌张的嗓音,压得虽低却还是清清楚楚透过了那道半掩的槅扇门:“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銮驾已至府门,即刻便要进来吊唁。”
沈清棠脊背一僵,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
当今天子萧珩?
萧衡那位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他在萧衡病重那几日倒是遣了好几拨太监来问安,赏赐的人参雪莲流水似的往王府里送。
可本人始终未曾亲至。
彼时沈清棠心里不是没有过怨怼。
亲弟弟病得快死了,做兄长的连面都不露一露。
这天家骨肉的情分当真凉薄得令人齿冷。
可如今萧衡已经去了,这灵堂之上棺椁未合,尸骨未寒,皇帝怎么就突然来了。
沈清棠扶着翠屏的手臂勉强站起来。
双腿因为久跪早已麻木不堪,甫一着力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底窜上来。
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抬手将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指腹迅速揩了揩眼角残留的泪痕。
无论如何,来的终究是九五之尊。
她身为人妇又顶着靖王妃的名头,礼仪上丝毫差错都不能有。
她堪堪整好仪容,那道沉重的灵堂正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深秋正午的光线刹那间倾泻而入,刺得沈清棠微微眯了眯眼。
待那阵炫目的白光褪去,她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萧珩今日没有穿龙袍,一袭玄色便服,腰间束着同色蟠龙玉带,乌黑的发用一支白玉簪束在头顶。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衬得那副本就高挑挺拔的身形越发显得气势迫人。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随从,却不知为何尽数停在了门外廊下。
只有两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躬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沈清棠的目光掠过萧珩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这张脸和萧衡其实有五六分相似,一样的眉骨高挺,鼻梁英秀。
可萧衡的眉眼间永远带着一种温润的病气,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
而眼前这人的眉峰却锋利得像两把出鞘的薄刃,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毫不遮掩,教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臣妇参见陛下。”
沈清棠低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腰侧缓缓屈膝,照着规矩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她声音放得又轻又平,几乎没什么起伏,眼眶虽然泛着红,泪痕也已经用帕子揩得干干净净。
素白的麻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跪在灵前整整半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下颌比半月前又尖削了一分。
萧珩没有立刻出声。
沈清棠能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
让她脖颈处的肌肉不由自主绷紧了。
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穿堂风卷动素幔的窸窣响动。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头顶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节哀。”
那声音和萧衡截然不同。
萧衡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气虚的绵软。
而萧珩每个字都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道。
“谢陛下关怀。”
沈清棠依礼回应,正要顺势直起身退到一旁给皇帝让出上香的位置,却忽然感觉到自己交叠在身侧的右手被什么温热的物事覆住了。
她愕然低头。
萧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咫尺之遥的位置。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不偏不倚地按在她手背上。
掌心干燥微烫,几根手指收拢时恰好将她整只手都笼在了里面。
沈清棠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浑身的血霎时间往头顶涌去,耳廓烧得滚烫,一股又惊又怒的情绪从心底直冲上来。
这是灵堂,她夫君的棺椁还在三步之外停着,满府上下几十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皇帝怎么敢。
她几乎想也没想便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连带着整个人往后踉跄退了半步。
后腰不偏不倚撞在身后萧衡那具黑漆棺椁的边角上,坚硬的楠木棱角硌着腰侧的软肉,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酸麻胀痛的觉受一股脑涌上来,让她鼻尖倏地一酸,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硬撑着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沈清棠抬起头,正眼看向萧珩,那双杏核眼里带着尚未褪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唇瓣微微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珩被她挣脱了手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只落空了的手收回去,负在身后。
他面上那副表情平静得冷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灼热而笃定,像一头猛兽锁定猎物之后那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他垂下眼扫了一眼萧衡那具尚未合盖的棺椁,目光在那张已经褪去所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回来落在沈清棠煞白的脸上。
“皇弟生前最是疼你,朕常听他提起,”
萧珩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灵堂里外候着的人听个模糊大概,“如今他撒手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王府里,想来也不是他所愿见的。”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
沈清棠下意识想退,身后却被棺椁挡住了去路。
整个人被夹在冰冷的楠木和萧珩投下的阴影之间,避无可避。
她闻到萧珩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和萧衡那种清苦药香截然不同,这味道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今后,”
萧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凑到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鬓边碎发,激得沈清棠头皮一阵发麻,“便由朕替他照顾你。”
沈清棠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灼灼的眼眸。
那里面哪有什么哀悼和悲悯,分明写满了赤/裸/裸的觊觎和志在必得。
她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那阵尖锐的痛感勉强让她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这是皇帝,当今天子,一句话就能让沈家满门顷刻间灰飞烟灭的人物。
可她眼前分明还晃着萧衡最后那几日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模样。
那人连喘气都费劲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些什么。
沈清棠闭了闭眼,把那阵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悲恸硬生生压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勉强恢复了三分镇定。
她侧过身子从萧珩与棺椁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退开两步拉开距离,垂着头哑声开口:“陛下厚爱,臣妇愧不敢当。先夫新丧,臣妇理当茹素守孝,为王爷祈福来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到后面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些规矩说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可此刻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让沈清棠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守孝自然是要守的。”
他负在身后的手抬起来,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腰间的玉带扣,那上面蟠龙的纹路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朕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该给你的时候一分都不会少。只是弟媳要记着,这靖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身,竟当真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了,将香插入香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陛下对亡弟情谊深厚亲自来吊唁。
可沈清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靖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往心口扎。
萧珩上完香便带着那一大群随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走了。
灵堂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香炉里三炷新燃的线香飘着细细的白烟。
沈清棠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翠屏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唤了声“王妃”,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鬓边的碎发被额角渗出的薄汗黏在了皮肤上。
她重新跪回蒲团上,这次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萧衡的棺椁就在她身后,檀木的香气混着线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她鼻子一阵一阵发酸。
她侧过头去,望着供桌上那方灵牌,描金的小字在昏昧的光线中微微反着亮。
萧衡啊萧衡,你才走了几日,你那位好兄长便迫不及待跑到你灵前说这种话,你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椁里坐起来。
沈清棠用袖口狠狠揩了一把眼眶,把将要溢出来的泪全逼了回去。
她不知道萧珩今天那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那双眼睛里的势在必得她看得分明。
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属遗孀该有的眼神。
她攥紧了膝头的粗麻布料,心里一片混乱。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滑过去。
沈清棠足不出户地守在灵堂里。
白日跪在蒲团上诵经烧纸,夜里便在灵堂侧间的小榻上和衣而卧。
萧衡停灵停满了,才择了吉时下葬,葬在京郊王陵里。
那地方是先帝在位时便圈好了的风水宝地,规制比寻常亲王还要高出半筹。
下葬那日沈清棠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被翠屏和另一个婢女一左一右架着才勉强没瘫倒在泥地里。
玄色的棺椁一寸一寸沉入墓穴深处时,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块儿埋进去了。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沈清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子。
翠屏坐在旁边小心翼翼给她揉着僵硬的肩颈,嘴里轻声念叨着王妃好歹进些吃食,这几日眼瞅着又清减了许多。
沈清棠胡乱应了一声,心里却清楚,真正难熬的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萧衡下葬后的第三天,一道口谕便从宫里传了出来。
来传旨的是萧珩身边最得用的秉笔太监刘全,面白无须一张圆脸,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半分商榷:“陛下口谕,宣靖王妃沈氏即刻入宫觐见。”
沈清棠接旨时手指头都在抖,那卷明黄的绢帛攥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烫得她几乎要脱手扔出去。
她抬起头望向刘全那张笑吟吟的脸,哑着嗓子问:“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刘全躬着身子打了个千儿,尖细的嗓音压低了些:“王妃娘娘折煞奴才了,陛下的心思哪里是奴才能猜着的。娘娘只管随奴才进宫便是,车驾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