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奎因兰

3、Chapter 3 被流放与被

　　加百列的名字很特殊。
　　尤其在宗教信仰几乎绝迹的现在。
　　时常会引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若有所思的眼神，或是不自觉皱一下眉。

　　他并没有什么格外出众、抑或是与众不同的地方。

　　像所有联邦杰出青年那样，出身优渥、年轻有为、冷漠无情、人性泯灭。

　　他们的父母通过各项数值评测后结合在一起，以确保将来生下的孩子能再续家族荣光，成为联邦这台大机器上又一枚漂亮锋利的螺丝钉。

　　他们不需要充沛生动的情感。
　　——这种会使人变得软弱而被动的劣质东西，早已在一代又一代的刻意基因筛选下，逐渐寡淡而单薄。

　　他们只需要服从。

　　服从命令。
　　无条件执行。

　　不要思考，不要质疑。

　　加百列本该成为这样一个人。

　　可是差一点。
　　就差一点手气。

　　那天，新的一批囚犯被送到白塔。他穿着黑得很压抑冷肃的军官制服，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缘，神情平静地向下望。

　　他的同事们也三三两两，姿态各异地高高在上俯瞰着那些面色惶恐的蓝白条纹们。

　　加百列见过许多这样的蓝白条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了解他们，就像了解一台机器的基本运作原理。

　　能进白塔的，大多是思想犯了错。
　　而有错误就说明还有情感残存。

　　只有让他们真正变得无动于衷，任何事情都激不起一丝反应与波澜，才是他们重新获得自由的时刻。

　　所以第一个考验就是轮盘赌。

　　一颗子弹，一把枪，枪有六弹膛。
　　先给搭档一枪，再给自己一枪。

　　搭档是在蓝白条纹们刚入白塔时自由选择的，大多时候，也同时是他们的恋人。
　　因为犯爱情罪总是成双成对的。

　　即便是陌生人之间的组合，白塔也会安排各种机会让他们在这样高压环境下迅速熟稔起来，并习惯性抱团取暖。

　　当他们彼此间已经产生了一定的默契与情感羁绊时，轮盘赌就开始了。

　　加百列见过无数颤抖的手，和崩溃绝望的脸。

　　尽管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把枪里其实连那所谓的一枚子弹都是假的，根本不会杀死任何人，也并不影响绝大多数人在这场赌博后一蹶不振，甚至大悲大喜后精神趋于麻木与干涸的黯淡状态。

　　加百列对此已经见惯不惊，不为所动。

　　可第一次看见一双眼睛闪过失望的情绪，他还是顿住了。

　　在监控室的屏幕上，那只手至始至终都很稳，几乎在发令的那一刻，立即扣下了扳机，不论枪口是对着她面前快要哭出来的搭档，还是对准了她自己。

　　然而。
　　她反应也很快。
　　在所有人都低下头，双目无神时，她停了一刹那，仿佛是在透过余光观察周围人，然后也顺势垂下了脑袋，不让人看清她的眼神。

　　十三号。
　　加百列的一个同事记下了她，以及另外几个表现得还算镇定的蓝白条纹。

　　这些都会是接下来的重点监察对象。
　　如果表现好，极有可能提前放出白塔，甚至会被特别录用，进入白塔体系辅助工作。

　　但是。
　　“爱情罪？”一个同事若有所思地浏览着十三号的资料，“竟然是一个人进来的吗？她的恋人呢？”
　　忽然，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是那位大人亲自下令送进来的啊，那就可惜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听不出有什么可惜，语气依然淡淡的。

　　十三号是危险级别的爱情罪罪犯。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被关在白塔内监视至少五年。

　　而这样一个罪犯，又同时需要一个军官对应负责。

　　一个棘手的麻烦。
　　谁也不想摊上。

　　所以军官们抽了签。

　　很可惜。
　　加百列成为了那个人。

　　-

　　六号是一个有污点的、不纯粹的军官。
　　这是白塔所有军官都心照不宣的。

　　六号的祖母是一个异端分子，身处联邦高层，却私下信教。
　　六号的名字也是她亲自取的。

　　加百列。

　　加百列是上帝的信使。
　　一定可以指引人类走向真正的光明与爱。

　　加百列出生的时候，教徒还不像现在这样，在联邦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人。
　　因而他的名字得以被保留。

　　可后来。
　　他的祖母被流放到混乱的垃圾星，并在垃圾星一场暴力革命中死去后，他的名字就成了整个家族心头上的一道血痕。

　　名字是不可随意更改的。
　　联邦愿意宽恕从前无辜的年轻人，况且，这时节改名仿佛又是心虚的表现。
　　但就这么听凭加百列出现在帝都，又是一重不稳定因素。

　　于是加百列去往了白塔。

　　白塔是崇高的白塔。
　　因为白塔是联邦的纪律。

　　若是寻常人能够在白塔为联邦尽心尽力，一定感激涕零，受宠若惊。
　　可白塔的偏僻，相较于帝都出身的贵族军官，又是一种默许的流放。

　　……

　　被流放的加百列带走了被污蔑的娜嘉。

　　那是最开始。

　　但现在。
　　不自由的加百列决定放走同样不自由的娜嘉。

　　加百列：“今天审查你的军官本来应该要放了你的。”
　　娜嘉：“我看出来了。”
　　加百列：“他爱你。”
　　娜嘉摇摇头：“那不是爱。”
　　加百列：“那是什么？”
　　娜嘉：“喜欢？好奇？感兴趣？我不知道。但那一定不是爱。他不会像你一样为我付出。”

　　加百列：“我爱你。”
　　娜嘉：“我看出来了。”

　　加百列静默片刻，忽然从她的腿上抬起头，紧紧抓住她的手，问道：“那你呢？”

　　娜嘉突然沉默了。

　　于是加百列也沉默了。

　　娜嘉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凝视着他苍白英俊的脸庞，轻声说：“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加百列低声答道：“是的。”

　　他以前从来不要求她的爱，他只要明白自己的爱。可现在，他要放她走了，她大概不会再回到白塔，而他却会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