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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铅笔画 裴砚有一个 ...

  •   裴砚有一个习惯,是从高中带过来的。
      他听不进去课的时候会画画。不是走神的那种乱涂,是很认真地画——画讲台,画窗户,画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他画得快,一分钟一张,画完就翻页。高中三年他画满了十四本练习册的空白处。
      上大学以后这个习惯变成了正经事。解剖图谱需要人画,而拍照代替不了画——照片会把所有东西平等地呈现出来,画不会。画能强调,能取舍,能把一条被脂肪盖住的神经"翻"出来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教研室的老先生说,好的解剖图是"理解",不是"记录"。
      裴砚画得很好。大二那年他画的一套上肢图被印成了本校的补充教材,署名在角落里,五号字。
      他把那本教材寄回家了。他妈拿去给邻居看,翻了三分钟没找到儿子的名字,回来问他:"上面写你了吗?"
      "写了。"
      "在哪儿。"
      "第一百四十七页,右下角。"
      他妈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说:"这么小啊。"
      裴砚说:"嗯,这么小。"

      他第一次画裘安,是五月十四号。
      他记得日期,因为那天他在图谱上标了日期——每张图他都标,是习惯,也是版本管理。
      那天下午他在实验楼一层的走廊上等一个老师,站在窗边。窗外是那条通往解剖楼的小路。
      一个人从路上走过去。
      一米八几,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背一个方方正正的黑书包,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晃。他走到那片树林前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又低头看表,然后继续走。
      裴砚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头发很难画。
      那是一种从视觉角度出发的、很职业的判断。羊毛卷不是简单的曲线,它是一堆互相咬合的小螺旋,光在上面不是反射,是被一层一层吃掉又漏出来。画这种头发要么用很密的排线,要么就得留白留得极准。
      他等的那个老师迟到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在手边那张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头。
      只有头,从后面看。
      画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没画好——头发太规整了,真实的卷发要更乱,乱得有秩序。
      他把那张纸夹进了图谱本。
      那是五月十四号。

      三个月零两天以后,那个人推开了教研室的门。
      "我想借一具上肢标本。"
      裴砚正在画尺神经。他听见声音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是——这个声音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的声音。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直到声音出现,把那个空缺填上了。
      温柔的,低的,慢的。说话之前会停半拍,那半拍不是犹豫,是校对。
      他回过头。
      "要什么?"
      后来的三周,那个人每天下午四点来,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走。
      裴砚给他调标本,给他开灯,给他调空调。他自己坐在窗边画图,画一会儿抬一次头。
      抬头的频率是他自己后来才发现的:平均每七分钟一次。
      他还发现了别的:
      那个人洗手洗一分二十秒,从来不多也不少,误差不超过五秒。他在标本室里从不吃东西喝水。他记录数据用的是三种颜色的笔——黑色记数据,蓝色记疑问,红色记"存疑待复核"。他的红色用得极少,三周只用过四次。
      他每次进标本室之前会在门口停一下,看一眼门上那张翘角的纸。
      他叫人的时候连名带姓:裴砚。从来不叫"哎",不叫"那个"。
      他不会寒暄。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没了,中间那些"是啊""对啊""哈哈"他一概不说。刚开始裴砚觉得这人是不是不高兴,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不生产没有信息量的声音。
      他在专注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左手食指抵在下唇上。抵大概两秒,然后拿开。
      裴砚画过这个动作。
      画在第八十七页,肱二头肌长头腱的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侧脸。

      八月的最后一周,他数了一下。
      三个月,图谱本里有二十三张。
      分布在不同的页码上,藏在血管分叉的空白里、肌肉起止点的边角上、装订线的阴影下。有的只有一个后脑勺,有的是半张侧脸,有的只是一只手——那只手托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的地方,没有落下。
      二十三张。
      他数完以后在标本室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值班。空调开着,四排白布安安静静。
      他把图谱本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去把标本室的门反锁了。
      锁完他回来坐下,又打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到第九页有一张,第十七页有一张,第二十四页有两张。
      翻到第五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一页是前臂的横断面。图的右上角有一张侧脸,很小,戴着眼镜,眼镜是黑色的细框,只用了两根线。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是对着一个空房间说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说:"完了。"

      他从大一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禁忌——它就写在那儿,像交通规则一样明白,但有的人就是不知道:两个同性之间,如果生出真的、深的、拔不出来的爱,就会有东西出来找你们。
      它会跟着你们两个。它会长大。它会一直跟着,直到你们其中一个不再爱了,或者一个人死了。
      这件事从小学就有人讲。不是老师讲,是同学之间讲,讲得像鬼故事,讲完大家哈哈一笑。到了初中,班上会有人开这种玩笑:"你俩这么好,小心啊。"被开玩笑的两个男生会互相推一把,骂一句"滚"。
      没有人真的害怕。因为没有人真的爱。
      裴砚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那是他高二的同桌,一个打篮球的男生,很吵,很爱笑。他心动了大概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那男生开始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他就不动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那以后他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要不太深,就没事。
      这个印象后来被证明是对的。它对了很多年,对到他二十岁。

      九月的第一个周日,裘安来了。
      裴砚早上七点就到了标本室。他把桌子收拾了一遍,把地拖了,把窗帘拉开又拉上——拉开太亮,拉上太暗,他调了三次。
      然后他把图谱本放进了抽屉,锁上。
      钥匙他没有放在平时那串上。他把它放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那个口袋很深,他试了一下,跑起来都掉不出去。
      下午三点五十,门响了。
      "进。"
      裘安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洗干净的饭盒。
      "饭盒。"他说。
      "扔了就行。"
      "这是不锈钢的。"
      "……行吧。"
      裘安把饭盒放在桌上,把纸袋也放下。"上次的数据你看了吗,有两处我想再确认一下。第十七例的分支,我判断是变异,但也可能是我剥离的时候破坏了。"
      "哪一例。"
      "十七。"
      裴砚打开电脑,调出他扫描的图。两个人凑到屏幕前。
      屏幕不大,他们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这里。"裘安伸手指了一下屏幕,"这一支从这儿分出去,按经典描述应该在近端两厘米。"
      "两厘米之内都算正常变异区间。"
      "我知道。所以我标了存疑。"
      "你标了红色?"
      裘安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用红色。"
      裴砚的手在鼠标上停住。
      "你不是三种颜色吗。"他说,"黑蓝红。"
      "我没跟你说过。"
      "看见的。"
      "三周只用过四次。"
      "我知道。"裴砚说,"第九天一次,第十四天两次,第十九天一次。"
      标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响。
      裘安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镜片后面睫毛的长度,能看见他呼吸时鼻翼极其轻微的起伏。
      裴砚没有躲。
      他在心里说:完了,第二次。
      "你为什么要数。"裘安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低,可这一次那半拍的停顿变长了。
      裴砚张了张嘴。
      他有一百个答案可以用。他可以说"顺便看见的",可以说"我记性好",可以说"我记录标本使用情况的时候顺手记的",可以说"你太规律了,不想记住都难"。
      这些答案都能过关。裘安会点点头,说一句"哦",然后继续看第十七例。
      他说的是:"因为我这三个月,除了画图,没干别的。"
      裘安没有说话。
      "数据我看过了,"裴砚把视线转回屏幕,"十七例这个我倾向于是真变异,剥离破坏的话断端会不一样。回头我把标本再取出来给你看一眼。"
      "好。"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那……"
      "我坐一会儿。"裘安说。
      他在窗边那张凳子上坐下了。
      那是裴砚平时坐的位置。
      他坐下以后就没有再说话。他把牛皮纸袋打开,拿出里面的记录,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几乎是在校对。
      裴砚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在整理文件。
      两个人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隔着两米,谁也不看谁,各自面前有一堆纸。
      窗外的树在动。
      三点五十进来的,六点四十走的。
      中间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他们一共说了十一句话。
      裴砚记得。

      那天晚上裘安走了以后,裴砚把抽屉打开,把图谱本拿出来。
      他翻到第五十一页。
      那张小小的侧脸还在。
      他从笔袋里拿出橡皮,捏在手上,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橡皮放回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关灯,出门。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有灰。四五团,飘得很高,往北去了。今天的灰指数是4,正常。
      他看着它们飘过。
      有一件事他很确定,确定得像解剖学的定理一样:它现在还没有来。
      因为要两个人。
      它只在两个人都陷进去的时候才来。一个人的心动不算数,一个人的画不算数,一个人在标本室里坐三个小时不算数。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感激另一个人不爱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铅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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