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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编号 空白编号! ...

  •   见习结束以后,裘安的课外课题也做完了。
      变异发生率的数据一共收了六十三例,其中八例存在分支变异,发生率百分之十二点七,跟国内既有报道的区间基本吻合。他做了表,画了图,写了三千字的小结,发给导师。
      导师回了两个字:"不错。"
      按理说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标本还回去,钥匙不用借了,他也没有理由再去那栋红砖楼。
      九月一号,他去了。
      理由是:他答应过裴砚,要给他一版变异图的数据。
      这是一个真实的理由。他确实答应过。这个承诺是三周前做出的,中间他有十九天可以履行,随时可以发邮件、发消息,甚至可以让同学捎过去。他等到了开学第一天,专门走过去。
      他没有分析这件事。
      他后来在病例本上给自己写过一行注释:观察者未能对自身行为进行同步评估,属于典型的盲区。
      那天下午四点,他推开解剖楼的门。
      福尔马林。他这次只适应了五秒。
      走廊里没有人。他往前走,路过那些陈列柜,走到尽头。
      教研室的门锁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标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
      他走过去,敲了敲。
      没有人应。
      他推门进去。
      标本室里空着。空调在响,四排不锈钢台上都盖着白布。窗帘拉着一半,下午的光斜着进来,落在最靠窗那张台子上。
      他本来该退出去的。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视线在四排台子上扫了一遍——这是他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空间他都会先扫一遍,就像读一张X光片,先看整体,再看局部。
      第三排最里面那具,就是他用了三周的那具,位置没动。
      第一排最外面那具是新的。
      他能看出来是新的,因为白布的褶皱不一样。用过很多次的白布,褶皱是固定的,会在同样的位置反复折起;新盖上的白布,褶皱是随机的,还带着熨过的痕迹。
      而且这一具的形状不对。
      标本室里的东西大多是分离的:一条腿、一只手臂、一个躯干段、一个头颈部。它们在白布下面是不规则的块。
      第一排最外面那一块,是完整的。
      从头到脚,一米七几。
      裘安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掀布。他站在台子边上,低头看了看台子侧面挂着的标签牌。
      那是一块塑料卡,插在金属槽里。上面是手写的:
      编号:JB-2024-117
      来源:
      登记日期:
      接收人:
      后面三栏是空的。
      裘安看着那张卡。
      标本的来源必须登记。这是死规矩,不是学校的规矩,是法律的规矩——《人体器官捐献条例》和《遗体和器官捐献登记管理办法》里写得明明白白:遗体接收必须有捐献登记编号、捐献人身份信息、直系亲属签字、接收单位盖章。一具用于教学的遗体,从进入这栋楼开始,至少要在四份文件上留下痕迹。
      来源栏可以简写,可以只写"红十字会",可以只写一个编号。
      不可以是空的。
      他又看了一眼编号本身。
      JB-2024-117。
      学校的标本编号规则他知道,是"JP"开头——解剖的拼音首字母。这具是"JB"。
      而且117这个数字太大了。他们学校一年接收的捐献遗体在二十到三十具之间,这是公开数据,教研室墙上贴着感谢名单。
      117。
      裘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把编号打了上去。打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把打的字删掉了。
      然后他打开相机,对着标签牌拍了一张。
      拍完他退后一步,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掀开那块布。
      后来他有一次跟人提到这件事,对方问他为什么不掀。
      他说:因为掀了以后,我就得对我看见的东西负责。

      "你怎么进来了。"
      裴砚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几卷绷带。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进门是先笑的,笑在话前面。这次他没笑。
      "门开着。"裘安说。
      "我出去买东西,忘锁了。"裴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窗边的桌上,"你找我?"
      "数据。"裘安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变异图的,一共六十三例,八例变异,都标好了,附了原始记录。"
      裴砚接过去。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空调在响。
      "那个。"裘安说。
      "嗯。"
      "第一排那具,编号是JB。"
      裴砚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捏了一下。
      "是吗。"
      "来源栏是空的。"
      "哦。"裴砚把纸袋放到桌上,转身去关空调面板上的一个按钮,其实那个按钮不需要动,"新来的,还没录完。老师这几天出差。"
      "编号是117。"
      "什么?"
      "我们学校每年接收二十到三十具。"裘安说,"墙上感谢名单,去年二十六位,前年二十二位。JP编号是从01开始按年重排的。117不在这个规则里。"
      裴砚站在空调面板前,背对着他。
      过了大概四秒。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还是那个语调,只是慢了一点。
      裘安没有回答。
      "裘安。"裴砚转过身,"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个楼里有些东西,是不用问的。"裴砚说,"不是不能问,是问了没人答。你问陈老师,陈老师会说'手续在办';你问教研室主任,主任会说'去问陈老师'。你写邮件给学校,学校会转回教研室。转一圈回来,还是那句'手续在办'。"
      "你问过?"
      裴砚沉默了一下。
      "我大二的时候问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大三了,我在这儿当学生助理。"裴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你猜他们为什么让我当。"
      裘安没有猜。
      "因为我不问了。"裴砚说。
      窗外的光更斜了,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是一条很窄的亮带。空气里的浮尘在那条亮带里翻,翻得很慢。
      "我不是在拦你。"裴砚说,"我是在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你要真想查,你有的是本事查,你比我强。我只是——"
      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
      "没什么。"
      裴砚拿起桌上的绷带,撕开一卷。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大概三厘米,边缘泛白,是新的。
      "你手怎么了。"
      "标本柜的玻璃。"裴砚说,"上周碎了一块,我收拾的时候划的。"
      "消毒了吗。"
      "消了。"
      "缝了吗。"
      "三厘米不用缝。"
      "深度呢。"
      裴砚抬起头看他。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说,语气里有点笑意,"裘医生。"
      裘安走过去了。
      他确实走过去了。
      他站在裴砚面前,低头,托起他的左手,把手背翻到光下面看了看。伤口不深,没到皮下脂肪层,边缘整齐,是玻璃切割的典型形态,愈合中,有轻微渗出,没有感染征象。
      "不用缝。"他说,"但你缠绷带没用,透气比包着好。有碘伏吗。"
      "有。"
      "每天两次。别沾水。"
      "知道了。"
      裘安放开手。
      他放开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托着别人的手,托了大概十秒钟。
      他这辈子托过很多只手。见习的时候摸过病人的脉搏,练习的时候摸过同学的骨性标志,标本室里翻过无数条断掉的手臂。
      那些都没有让他在放手之后,需要立刻去看别的地方。
      他看向窗户。
      "那我走了。"他说。
      "哎。"
      "嗯?"
      裴砚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出那个饭盒,塞给他。
      "食堂的。我买多了。"
      "我不……"
      "拿着。"裴砚说,"你今天肯定又没吃。"
      裘安拿着那个饭盒,站着。
      饭盒是温的。
      "周日下午你还来吗。"裴砚问。
      "课题做完了。"
      "哦。"
      "……但我可以来。"裘安说。
      裴砚看着他。
      "来吧。"他说,"我一个人值班,标本室太安静了。"

      那天晚上裘安回宿舍,把饭盒洗干净了,放进柜子里。
      洗完他坐在桌前,打开病例本。
      他翻到Case 01那一页,看了一眼——那一页从八月十七日写到现在,已经加了六条记录了。湖面上那团灰没有走。它在原地待了十四天,第十五天开始有了轮廓:不再是一团糊的东西,边缘出现了直线。
      他画了草图。那个形状像一堆没有砌完的砖。
      他往后翻,Case 02、Case 03还空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他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编号
      然后在下面写:
      JB-2024-117。来源栏空白。接收日期空白。学校捐献遗体年接收量20–30,编号规则JP-年份-序号。 JB不属于已知规则。117不属于已知量级。待查: ①JB是否为另一套编号系统 ②该系统的接收方是谁 ③117这个序号从哪一年开始累计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下面加了一行:
      ④裴砚知道。他大二时问过一次。他现在不问了。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尺子比着,把它划掉了。
      划得很干净。
      划完他起身去洗手。
      那天他洗了两分钟。
      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镜片上有一点雾。他伸手擦了。
      他对自己说:这是无关变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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