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相框 恩临堂的门 ...

  •   恩临堂的门是两扇木的,漆成暗红,漆面裂成一片一片的鱼鳞。裘安推开它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
      他不是来祷告的。
      他包里有一张自己打的表格:日期、性别、年龄、干预方式、干预前形态、干预后形态、维持天数、有无复现。最后一列他留得很宽,因为他知道那一列的答案通常写不下。
      他上一次进这扇门是去年十一月。那一次他坐了四十分钟,得到的全部是"神的恩典"和"你要相信"。他回去把访谈记录整理成一页纸,最后一行写的是:信息量:接近零。可复访。
      今天是复访。
      堂里比外面暗。三十二排长条木凳,擦得很干净,木头上蜡的味道压着,底下垫着一层旧木头自己发出来的、有点甜的腐味。彩窗在东墙,上午的光斜着穿进来,在过道的水磨石地上铺了七八块颜色,有一块红的正好落在第九排的靠背上。角落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擦凳子,一排一排擦过去,一排两个来回,很匀。
      空气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裘安吸了两口才辨出来:是 84,兑得很淡。有人用它擦过地。
      侧廊第三排坐着一个男孩。十七八岁,穿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一个人,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背弓着,头低着。
      他后颈上有一层灰。
      不厚,刚起,就是那种最早期的、还没有形状的、像有人在那块皮肤上呵了一口气的灰。你要在合适的角度、合适的光线下才能看清——而现在这个角度和光线,恰好都合适。
      裘安在他后面两排坐下。
      擦凳子的女人擦到了那一排。她的抹布在男孩前面那一排的靠背上来回擦了两遍,她离他不到一米。
      她没有抬头。
      擦完那一排,她往后退了半步,跳过男孩坐的那一排,直接去了下一排。
      不是绕开。绕开是要动作的,是能被看见的。她那个动作里没有"绕"——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就没有往那边去,像那一排在她眼睛里根本不存在,像她的手臂比她的眼睛更早地学会了这件事。
      裘安坐在两排以后,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甚至已经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不需要多长,不需要多勇敢:走过去,坐下,说一句"你后颈那块,我也有"。就一句。他这十一个月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一句能顶多少东西。
      一分钟以后,他还坐在原地。三分钟以后,后堂有人喊了一声"周弟兄的车到了",男孩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七分钟以后,助理来叫他,说牧师办公室在楼上。
      他站起来,从侧廊走过去,从男孩身后一米的地方过。
      他看了一眼。他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把这一段写在整页的最下面,字很小,写完没有再补什么:
      今天我也别开了眼。用时:七分钟。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没有职务,只有两个字:"书房"。
      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胸前别一枚很小的银十字,扣针那头有点松,十字歪着。"牧师去医院了。"她说,"李姊妹在住院。他说十一点前一定回来。"
      "我等。"
      她倒了水。一次性纸杯,倒得太满,端过来的路上晃出来一点。她把杯子放下时看了一眼那片水,想擦,手里没有纸,就用袖口按了一下,把水抹开了。
      屋子不大。老式三屉写字台,桌面覆一块玻璃,底下压着一张作息表和一张手抄的经文——蓝色圆珠笔写的,写的人手劲很大,纸背都是印子。左手边一摞《圣经》,四本,从大到小摞得很齐;右手边一个笔筒。墙上一个挂钟,走得很响。
      桌上一共七样东西。裘安去年数过。今天他又数了一遍。
      七样。位置一样。
      其中一样,在桌子的右上角,扣着。
      一个相框。深棕色木框,四寸,玻璃那一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它扣得很正:四个角都平平地压在桌面上,长边和桌沿平行,误差不超过两三度。
      裘安看着它。
      随手扣下的东西会歪。人把一样东西倒扣在桌上,通常是往前一推,框子转一个小角度停住,那个角度是随机的。要让它这么正,必须在扣下去之后,再用两根手指调一次。
      而且它下面那块桌面,颜色比周围深。这张桌子的漆被日光晒了很多年,桌面整体泛白,唯独相框底下那一块还留着原来的颜色——一个清清楚楚的、四寸大小的深色长方形。
      它在这儿很久了。它一直是这么扣着的。去年十一月,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四十分钟,它就是这样。
      裘安喝了一口水。挂钟走了大概二十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
      ——他后来在本子上记这一段的时候,用的主语是"手"。不是"我把它翻了过来",是"手把它翻了过来"。
      他知道这是一种推卸。他还是那么写的。

      照片是冲印的,不是打印的。彩色,四寸,左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被人夹在什么东西里,带过很长的一段路。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站在一块礁石上,海在她身后。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左边去,露出整只右耳。她穿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太长,盖住半只手;裤脚卷了两卷,光着脚,脚边的礁石是湿的。
      她在笑。
      裘安看那个笑看了很久。
      拍照的笑是端好的——嘴角提到一个位置就停住,那个位置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一档,笑了半秒钟以后开始僵。她这个笑没有停在那一档上:牙齿露出来了,上排四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尾挤出三道细纹;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那是笑到一半的样子。像拍照的人刚刚说了一句什么,她还没笑完,快门就下去了。
      拍照的人离她很近,大概一米五。镜头的高度比她的眼睛低——从下往上,能看见她下巴的线条和一小截脖子。海平线在画面里是斜的,斜了大约三度。
      拿相机的那个人是蹲着的。而且蹲得不太稳。
      裘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相纸的白,印着一行冲印厂的小字。在那行小字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写得很轻。
      “爸,这边的天很干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铅笔是软的,2B或者更软,笔画边缘有细小的毛。写字的人写完以后,用手指从左往右抹过一次——"干净"两个字下面有一道很淡的横向拖痕,是石墨被蹭开的样子。那大概是个习惯性的动作:人写完铅笔字总想摸一下,看干没干。
      铅笔不用干。
      裘安把照片举到窗前,倾斜四十五度,让上午的光从侧面掠过纸面。
      纸背上有压痕。在那行字上面,还有另外一行。写过,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橡皮走了很多遍,相纸的涂层都起了一点毛。石墨没了,但压痕留下来了——写字的时候笔尖顶下去,纤维塌陷,那是擦不掉的。
      裘安把角度一点一点转,让光掠过每一个笔画。
      第一个字,能认出来。是"爸"。
      第二个字,也能认出来。是"我"。
      第三个字开始,笔画交叠得太密,压痕太浅,认不出了。
      "爸,我……"
      她写了一句。擦了。重新写了一句,留下来了。
      裘安把照片放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边。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窗外有辆车过去,喇叭按了两声。挂钟在墙上走。
      那两个擦掉的字,他没有办法把它们变成数据。它们不能进表格,没有单位,没有量纲,不能测量,不能重复,任何一个审稿人都会把它划掉。
      但他坐在那儿,非常清楚地知道一件事:第一句是她想说的,第二句是她父亲能收得下的。
      她在一个没有那种东西的国家,在一片深蓝色的海边,穿着旧卫衣,光着脚,蹲着拍照的那个人让她笑到一半——她在那样一个下午,还是把第一句擦掉了。
      隔着一整个海。隔着一整个"这边的天很干净"。

      裘安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他脑子里在做一件很不体面的事:他在给这张照片做问诊。
      海。不是本市的海。本市的海是黄的,泥沙多,浪很平,礁石是灰白的花岗岩,边被磨圆了。这张照片里的海是深蓝的,浪打在礁石上炸开一片白;礁石是黑的,断面上有清清楚楚的柱状节理,六棱,一根一根并着——玄武岩。这个国家的海边没有这种东西。
      季节:她穿卫衣,卷裤脚,光脚站在湿礁石上,水温不低,气温不高。光从她左后方来,影子拖在右前方,长度大约是身高的一点五倍——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
      然后是最后一条。
      他把照片举到离眼睛二十公分的地方。她的头发被风全部吹到左边,右耳完整地露出来。耳廓后面那一块皮肤,从耳垂根部一直到发际线,在照片里占了大概三个毫米。三个毫米里,能看清她耳后有一颗小痣。
      他看了三遍。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裘安把照片放回相框,玻璃扣好,木背板的四个卡扣按回去,按第三个的时候有点紧,他用指甲顶了一下。
      然后他坐着,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十一月,就在这间屋子里,隔着这张桌子,陈守恩对他说过:神让你们看见它,是要你们悔改。它是罪的显形,看见了,是恩典。有的孩子,家里条件好的,会送去国外悔改,回来就好了。
      送去国外悔改。
      裘安当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问号后面写:混淆了地点与行为?待查。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混淆。那是一句拼起来的话:前半截是真的——送去国外;后半截是缝上去的——悔改。
      真的那一截,是他花了一年、花了钱、花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办成的一件事。他查清了哪些地方没有这种东西,然后把他的女儿送到了其中一个。他不是让她去改,他是让她去活——去穿旧卫衣,去光着脚站在礁石上,去被一个蹲着的人逗到笑不住,去在耳朵后面那三个毫米里,什么都不长。
      缝上去的那一截,是给讲台用的。
      裘安低下头。他忽然想到邵城。
      那个冬天,邵城在楼下那间大堂里跪了一整夜。信众围成一圈,手按在他的肩上、头上,祷文从四面合拢。「承重」松了一圈。第二天邵城见到简白,"我爱你"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真实了。
      那一夜的代价是:他开始怀疑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怕得发抖的爱,值不值得说出口。
      陈守恩知道这个代价。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做了二十年,他见过多少个孩子从那个圈子中间站起来,腿麻了,被人扶一把,脸上是空的,嘴里说"我好了"。他见过他们三个月以后又回来。
      他知道那不是好。
      他只是没有第二个名额,没有第二笔钱,没有第二个一年。他能救一个人,他救了那一个。剩下所有的孩子,他给了他们一个圈,让他们跪在中间,让他们用怀疑自己去换那么一寸。
      裘安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像并排挂两张片子在读片灯上。左边:一个父亲,用"离开",救活了自己的女儿。右边:同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对别人的孩子说"悔改"。
      他在本子上写:
      Case 补录·恩临堂干预:按手、彻夜守望、悔改礼。有效性:确有短期缩减,形态学可见。机制:削弱爱意本身。副作用:当事人丧失表述爱的能力(见 Case 09·邵城)。对亲属采用之方案:地理隔离(迁出)。对信众采用之方案:悔改礼。备注:
      他在"备注"后面停了很久,然后写:
      他不是骗子。骗子知道自己在骗,心里是轻的。他心里不轻。一个人要把一件事按住不看,按到那个相框四个角都正正压在桌面上,是要用力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相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