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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雨里那三分钟 那台落地扇 ...

  •   那台落地扇是第三次坏了。程予安进门的时候,右肩挂着书包带,另一边的带子松着垂在手臂上,手里捏着螺丝刀。书店里没客人,温言在柜台后面理书,弯腰把一摞旧杂志往下架塞,脖子后面那截露出来,耳后那块淡痕很小,像谁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还没描开。

      程予安蹲到扇子旁边,把后罩的八颗螺丝卸下来。转轴缺了塑料垫圈,他从上次从家里那台旧扇上拆下来的备件里挑了一个,对着光比了比,正好。金属片上沾着一点旧油,他用指尖抹开,凉的,带点铁锈的气味。

      “又坏了?”温言从柜台后头探出半张脸。

      “摆头齿轮松了。”程予安把垫圈按进去,手指蹭了一点灰,在裤腿上蹭掉,“这次是小事。”

      温言“哦”了一声,继续理他的书。程予安低头拧螺丝,听见钢笔在账本上划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混着的味,温言身上总带着点这个,像是把整间书店都穿在了身上。窗外的灰雾今天压得很低,贴着玻璃慢慢移,谁都没去看第二眼。

      扇子转起来,不响了。程予安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往柜台那边走半步,手自然抬到胸口那么高——保温壶在里头,热水他知道在哪儿,上个月他替温言把壶盖的密封圈换过。

      他倒了一杯水,搁在温言手边。温言正在写数字,笔没停,说:“谢谢。”

      程予安说:“不烫,能喝。”

      温言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程予安把书包带挂回肩上,转身去书架那边,像只是顺手。他没说自己蹲了多久,也没说这一趟本来可以不来。他脚边那个指甲盖大的、倒扣的小白碗,浅浅的凹,白得像瓷,不动,也不响,像从来就在那儿。

      那把长柄黑伞是程予安放在书架最下层的。不是雨天他也放,放的时候温言在后面擦玻璃,没回头。程予安把伞柄靠墙立好,伞尖沾了点灰,他用袖口抹了一下。

      “你又带伞。”温言说。

      “顺路。”程予安说。

      其实是特地绕的。上周下了场急雨,温言送完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小,头发湿了半边。程予安第二天就去买了这把,黑色的,够长,够两个人。他没说是给谁的,温言也没问,两个人都不提,像这城里所有人对待那些东西的规矩——看见的,就别开眼;在的,就不说。

      可程予安每次来,都会先看一眼那把伞还在不在。在,他就安心;不在,他就知道温言用过。

      有一天他来,伞不见了,书架上留着一小片水渍,伞尖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温言那天笑得比平时多一点,眼底松快,程予安也没问,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怕滑下来。他后来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是“按回去”,是“今天他用了那把伞”,像存了一颗糖。

      他们还一起吃过一次饭。不是约好的,是程予安修完扇子,天已经擦黑,温言锁了店门,说:“对面那家面还开着,去不去。”

      程予安说:“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塑料凳上,碗冒热气。温言吃辣会先喝一口凉水,这个程予安早就记住了,但他没说,只是在温言呛到的时候,把自己那瓶水推过去。温言接了,喝了两口,说:“你怎知道我要。”

      “猜的。”程予安低头吃面。

      他其实每一回都看在眼里。温言把最后一口留在碗里,是习惯;下午四点以后喝美式会加半包糖,是不肯承认的甜;理书的时候喉咙会轻轻清一下,是旧伤。这些他都没记进规矩里,因为这时候还没有规矩,这些都还是自然而然的、不用压回去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黑。温言走在他外侧,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程予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温言耳后那块淡痕。

      “这儿,”他说,“有点红。”

      温言偏了下头,没躲:“被书角刮的吧。”

      程予安的手没立刻收回,停了半秒,才落下去,重新挂好书包带。那一下伸手,他做得很自然,像碰一下书架、碰一下扇叶一样自然。后来他才懂,自然才是要命的地方——等他不自然了,就是开始往回收了。

      也有什么都没发生的下午。程予安坐在扇子旁边看书,温言在柜台后头记账,两个人各做各的,屋里只有翻页和钢笔的声音。程予安看到一处好玩的,念出来,温言隔着几排书架“嗯”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应个声。程予安把书页折个角,过会儿又抚平——他舍不得折温言的书。

      有一回温言的笔没水了,程予安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支备用的递过去。温言接了,指尖碰到他的,两个人都没停,像只是接了一本书。那支笔后来就留在柜台抽屉里,温言说“算我借的”,程予安说“算你偷的”,温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这样的下午很多。多到程予安后来回想,才发现最甜的不是哪一次,是每一次都以为还会再有下一次。

      真正的雨是周六来的。

      程予安修完扇子要走,雨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头撒豆子。温言从柜台后头出来,说:“等等,雨大。”

      程予安站在门口那块脚垫上,看雨。他把伞撑开又合上,合上又撑开,其实是在等。雨幕很密,街对面的灯箱糊成一团黄。他心里数着数,一下一下,数到一百八十,正好三分钟。

      数到一百七十九的时候,温言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没听清。程予安没回头,也没追问。他后来想,那句话大概是“别走了”,或者“再聊会儿”,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温言习惯性地,在他要走的时候,出个声。

      他数完一百八十,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住,把伞往身后斜了斜——温言还站在门口看他,屋里的灯把人影投在湿地上,拉得很长。程予安把伞举高了一点,像在说“你回去”,温言摆了摆手。

      那天他绕了一个大圈才到家,鞋底全是水,书包带湿了一截,贴在肩膀上凉凉的。他不觉得烦,甚至有点高兴,说不上为什么,像是多站的那三分钟、多走的那两站路,都是他悄悄存下来的。

      有一回他到书店,温言不在。店门开着,柜台上摊着账本,钢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程予安把笔帽盖上,坐在扇子旁边等。

      他等了四十分钟。这期间他擦了三遍扇叶,把温言那杯凉透的水换成温的,又去书架最下层确认伞还在。落地扇嗡嗡地转,风里带点旧纸味,他听着,觉得这四十分钟也不算白等。

      温言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有一点酒气,头发被风吹乱了,进门先说了句“抱歉”。他眼底有点红,像是刚在哪处喧闹里待过,又像是累了。程予安看着他,手已经抬起来,想去碰一下他耳后那块淡痕——那痕迹比上个月好像大了一点点,但他也说不准,也许是光的问题,也许是今天灰雾格外浓,把什么都衬得重了些。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落下来,去理账本。

      “你去哪儿了。”程予安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进了多少书。可这是他第一次问。从前他不问,怕问出口就收不回。那天他问了,因为雨已经停了,因为伞还在,因为温言回来时眼睛里有一点他认得的、只对他才有的松快。

      温言愣了一下,笑了:“一个朋友那儿。喝多了点。”

      “笔尖会干。”程予安说。

      “知道。”温言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毛衣,有一点暖,“下次不等这么久。”

      程予安没说“我等了四十分钟”,也没说“你下次早点回”。他把书包带挂回肩上,手指在带子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嗯。”他说。

      窗外那团灰雾慢慢飘过去,没在书店这边停。屋里的灯是暖黄的,照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照着书架最下层那把黑伞,照着程予安脚边那个指甲盖大的、倒扣的小白碗——浅浅的凹,白得像瓷,不动,不响,也不长。

      温言耳后的淡痕还很小。程予安还没学会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去,还没给自己定下那四条规矩,还不知道后来有一天,他会走到那家书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椅子,然后没有多站那三分钟,走了。

      他们都还年轻,还相信问一句、站一会儿、伸手接一杯水,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雨里那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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