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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病例本 三月十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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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周三。
开学第三周。下午的实验课是局解,上肢,第二遍。做完切开清理,三点四十下课。
裘安脱了手套洗手。一分二十秒,六步,不多不少。洗完手上还是有味道——福尔马林那种钝掉的甜,洗不掉的,得靠时间自己散。
他从教学楼二层出来,往北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
走廊尽头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先认出的不是脸。
是那件深灰色夹克——立领的那种,后领窝有一半立着没翻下来。
这件事很重要。他母亲有一个二十六年的习惯:他父亲出门前,她一定会伸手把那个领子翻好,从后往前抹一下,抹完还要拍两下。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做到已经不看就能做。
领子没翻。
说明今天出门,没有经过她。
说明她不知道。
裘安退了半步,侧身进了旁边那间空教室。
他站在门后,背贴着墙。
这一步是身体先做的,脑子跟在后面。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躲在门后了,手心里有汗,隔着裤子擦了一下。
他躲他父亲。
他二十三岁,读了七年医,见过尸体,见过怪,见过一个人走进海里。他躲他父亲。
他站在门后,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把跟父亲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一年零两个月,四十一条。
其中三十七条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天气提醒和"降温了"三个字。剩下四条:两条是问银行卡尾号,一条是"到了没",一条是"嗯"。
最长的一条二十六个字,内容是让他别老熬夜,肝。
再往上,是通话记录里那次:裘明诚 1 分 47 秒。
十月二十四号夜里九点四十二分。他站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问了一句"你认识司徒衡吗"。那头沉默了十一秒,背景音持续,不是信号中断。
他那天在病例本上写:判断:知情。回避。回避强度高。建议:再访。不宜电话。
他一直没有再访。
他找了司徒衡,找了蒋亦,找了方竹,找了二十个国家。他在那些人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问题是列好的,录音笔是放在桌上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躲。
他在门后站了大概九十秒。
然后他出去了。
裘明诚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
那是不锈钢的长椅,三月里还很凉。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的布包上,像在等叫号。
裘安走过去,在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
"爸。"
"嗯。"
停了三秒。
"吃了吗。"裘明诚说。
裘安看着他。
这三个字他们说了二十三年。小时候是真问,现在是暗号,是两个人之间唯一还剩的通用协议——说明我看见你了,说明我不打算说别的。
"吃了。"裘安说。
他没吃。中午的时间他在图书馆核对一份资料。
裘明诚点点头。他往长椅另一头挪了半个身位,腾出一段空。
裘安坐下了。
不锈钢椅面的凉隔着裤子上来。走廊很长,两头都是窗,下午四点的光斜进来,把地砖照成两截,一截亮一截不亮。他们坐在不亮的那一截里。
有学生从走廊那头过去,说说笑笑,背着书包。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走过去以后又高起来。
十几秒的空。
裘明诚把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面上,往裘安那边推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你爷爷那本,"他说,"我找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消防栓。
裘安低头看那个布包。
他爷爷是中学教书的,教语文,一辈子进医院不超过五次,最后一次是走的那次。
这句话是假的。
裘安没有拆穿。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件事。他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体面的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他不后悔的、体面的事。
因为有些东西,一个人只有先给它包一层别人的皮,才递得出手。
布包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边上有一个角是用别的布补的。
裘安认得那块补丁布。那是他母亲一件旧衬衫的下摆,藏青色带细白点,那件衬衫她穿到袖口磨破才收起来。
他把包打开。里面只有一本本子。
十六开。深绿色硬壳。硬壳的边角磕白了,四个角都圆了。页脚整体卷边,翻页的那一侧起了毛,厚度比原本鼓出去将近一倍——那是纸被手指反复摸出来的厚。
封面右下角有一块洇痕,被水泡过又干了,那一片纸波浪一样鼓着。
封皮正中用钢笔写着:
不明原因猝死·观察记录
字很方。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顿一下。裘安的字是斜的,往右上跑;他母亲的字是圆的。
他这辈子见过这个人的字,全都在处方笺和病历首页上,从来没见过写在别的地方。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不是为了擦干净。是怕手上福尔马林的味道沾到纸上。
他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顶上写着日期:2001 年 4 月 3 日。
下面一行:Case 01。
裘安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内容。
是因为格式。
编号在左上角,用 Case 加两位数。
下面四栏:一般情况/所见/伴生现象/判断。
每一栏之间空一行。
"判断"栏的末尾,另起一行,缩两格,写一句免责:因果关系未经证实。
裘安把书包拉开,把自己的病例本拿出来。
他把两本并排放在长椅上。
一本深绿硬壳,页脚卷边,2001 年 4 月;一本黑色软皮,边角完好,起始日期八月十七。
他翻开自己那本的第二页。
编号在左上角,Case 加两位数。下面四栏:一般情况/所见/伴生现象/判断。每栏之间空一行。判断栏末尾,另起一行,缩两格:因果关系未经证实。
隔了二十年。
像同一个人写的。
裘安的手指在自己那本的页边上停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本深绿色的本子。他也从来没有被谁教过该怎么记。他记录的方法是自己"想出来"的——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学的,也不是遗传的。是另一种更没道理的东西:一个人在一个家里生活十八年,会不知不觉学会那个家的人处理恐惧的方式。
他父亲处理恐惧的方式是记录。
所以他也记录。
裘安把自己那本合上,扣在膝盖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他问。
"你出生那年。"裘明诚说。
裘安算了一下。他是 2001 年 3 月生的。
Case 01 的日期是那年 4 月 3 日。
他儿子出生二十天以后,这个人开始记录不明原因猝死。
他一页页往下读。
裘明诚坐在旁边,不说话,两只手放回膝盖上,看着走廊对面的消防栓。
案例都很短。
短得有点狠。最长的十一行,最短的五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一句是抒情的,"所见"栏里全是名词和数字。
有几页里夹着东西。
Case 05 里夹着一张公交车票,纸已经黄了,票面上的日期看不清了。Case 09 里夹着一张化验单的复写联,第三联,蓝色的字,全部指标正常。Case 14 里夹着一小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三行,剪得很齐,用尺子比着剪的。
Case 12 后面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非常整齐,是沿着尺子撕的。裘安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口子,摸到纸纤维被压平的痕迹——撕之前用指甲划过线。
Case 19 的"判断"栏上有一小片晕开的字,纸也皱过。
像水。
Case 26 的"判断"栏里,写了四个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裘安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光看。
透过光,他认出了被划掉的那四个字:
与我所见
后面没有了。
他想写"与我所见一致"。他划掉了"与我所见"这四个字,然后什么都没写。
裘安把纸放下来。
从 Case 31 开始,字变小了。
行距也变密了。一页原本记两个案例,从这里开始记三个。
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把字写小。这不是什么医学结论,这是他从自己的笔记本里发现的——卷二那三十三天里,他自己那几页的字,小得他后来都得凑近了看。
Case 38、39、40、41、42。
五个案例挤在同一页上,每个三行。
像一个人在赶。
赶什么,裘安一开始没想明白。后来他明白了:不是赶时间。
是不敢在每一个上面停太久。
然后是最后一页。
Case 43。
一般情况:男,26,未婚。本院同事之子。
所见:夜间猝死于家中。无外伤,无中毒征象,无既往病史。心源性可能,未行尸检。(家属拒绝。)
伴生现象:
后面是空的。
"伴生现象"四个字后面有一个冒号,冒号后面有一个墨点。
墨点是笔尖在纸上停住的时候,墨自己洇出来的。停了大概五六秒,才会洇出这么大一个。
再往后,就没有了。
判断栏空着。免责那一行也没有。
后面所有的纸都是白的。裘安一页页翻过去,翻了四十多页,全白。他翻到底,封三里侧夹着一支笔——一支很旧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镀层磨掉了一块。
他把本子翻回 Case 43。
一个人写完一本本子,会在最后画一道横线,或者写一个"完"。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完了。
是停了。
"你查到四十三,"裘安说,"就没再记了。"
裘明诚点了头。他点得很慢,点完之后又停在那个位置,没有抬起来。
"第四十三个人,"他说,"是我同事的儿子。"
走廊那头有人在拖桌子,声音很响,拖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老张。检验科的。跟我一个楼层十九年,一起值过的夜数不清。"裘明诚说,"那天他值班,出不来,我替他去的。"
裘安没有插话。
他把病例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那孩子二十六,在设计院。人我见过两回,都是在科里,来给他爸送东西。个子高,不太说话,进门先叫叔叔。"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屋里人不多,七八个。照片已经摆出来了,黑框还没来得及裱,是拿相框倒过来贴的。"
"他母亲来给我开的门。"
裘明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拉着我的手。"
"我一进门她就拉住了。我是去看她的,可她拉着我的手,不撒。她掌心全是汗。她说——"
他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很长。
裘安在心里数。一。二。三。到十的时候他停了,不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群鸟飞过去,很低。
"她说,'您别声张,孩子刚评上先进。'"
裘明诚说完这句话,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从额头到下巴,很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客厅正中间。她儿子的照片就在她身后墙上挂着。"
"我当时手里拿着包。本子就在包里。我摸得到它的硬壳。"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哪个门口。"裘安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单元门。"裘明诚说,"我从她家出来,下了六层楼,走到单元门口,就站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次,灭了三次。有人从楼上下来,看了我一眼,绕过去了。我记得单元门上有一块铁锈,形状像个鸟。我把它数完了——不是数,我盯着它看,看到自己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什么呢。"
他好像真的在问。
"我在想,我要是回去,跟她说'阿姨,我得写点东西'——我要怎么说下一句。"
"我说'您儿子的死跟一个人有关'吗。我说'我这本子上还有四十二个'吗。"
"我说完,她儿子在这栋楼里就是另一个人了。老张在科里就是另一个人了。她连门都出不去。"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本子合上,回家了。"
"再没打开过。"
裘安低着头。他手里那本深绿色的本子,硬壳被手心捂得有点温了。
裘明诚转过来看他。不是那种父亲的眼神——没有评判,没有要求,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是看着。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
"我是怕说了,连那点体面都没了。"
一句话在空里放了很久。
裘安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是替她着想。"他说。
裘明诚摇头。摇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他说,"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一路上都在这么想,回到家还在这么想,我跟你妈说,'那家人不容易'。"
"我后来才知道,我是在替我自己着想。"
裘安抬起头。
"她要的,不是我别说。"裘明诚说,"她要的是她儿子在别人嘴里,还是那个刚评上先进的孩子。她能给他的,只剩这个了。这个我不怪她,我到今天也不怪她。"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我怕我写下来,明天科里就知道我在写这个。我怕人家问我,你为什么盯着这个。我怕有人反过来看我一眼。"
"我那年三十一。"他说,"你刚会走路。"
风从走廊两头对着灌,把地上一张废纸吹得转了半圈。
裘安坐在那里,忽然懂了一件事。
不是关于他父亲。
是关于他自己。
卷一那年秋天,他在病例本 Case 01 的后面补过一段。他写下四条"背景常识",写完在末尾加了一行:
以上四条,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这座城把这件事教得太自然,自然到没有源头。
不是的。
有源头。源头就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领子没翻好的夹克。
他从小就在听。
七岁那年他问"是什么灰",他母亲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又切下去。
九岁还是十岁的一个晚上,饭桌上,他父亲说了半句:"隔壁楼那个孩子……"然后他母亲把汤盆放下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那半句就没有下文了。他当时低头在挑鱼刺,什么都没想。
十四岁,他知道父亲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是锁的,也知道钥匙在笔筒底下压着。他知道了七年,从来没有开过。
他一直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件事。
今天他才明白,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停止讲这件事。
只是每一句都在第三个字上断掉。
他的全部常识,就是从这些断口上长出来的。他以为那是空白,其实那是形状——是有人把话咽回去的时候,在空气里留下的那个形状。他从小摸着这些形状长大,长到二十三岁,摸出了一整本病例本。
裘明诚不是隐瞒。
他是替他按住了门。
按了十八年。门后面有什么,这个人自己每天都看着。
裘安想起 Case 01 的日期。他出生二十天以后。
那不是巧合。
一个人做了父亲,才会真正开始害怕。
"现在你说完了。"裘安说。
裘明诚没有接话。
他伸手,在那本深绿色的本子上拍了两下。
用手掌,很轻。是医生拍病人肩膀的那种拍法——两下,不多不少,不带任何承诺。
然后他站起来。
站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椅面。裘安看见了。这个人今年五十三,在四楼工作了二十六年,一台胆囊能站两个半小时不换脚。他现在站起来要用手撑一下。
"你妈不知道我来。"他说。
"嗯。"
"你别说。"
"嗯。"
裘明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本并排的本子,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走廊很长。四点半的光已经退到窗台上了,走廊中段是暗的。
他走过第一盏声控灯,灯亮了。走过去,身后那盏灭了,前面那盏亮起来。
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裘安坐在长椅上看着。
那个背影,和二十年前那个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分钟的男人,在这条走廊里叠成了同一个。
走到尽头,他停住了。
裘安以为他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两只手,把后领窝那半边立着的领子翻了下来,从后往前抹了一下。抹得不太平——他自己抹不到那个位置。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裘安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天全黑了。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一盏灭的时候他没有跺脚。
他坐在黑里,膝盖上放着两本本子。
一本停在四十三,一本还在往下写。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病例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是他留出来记访谈的地方,卷二写过一次,之后再没写过。
他写:
访谈记录 02 时间:3/11 16:20—18:05。方式:面谈。地点:教学楼二层北侧走廊。提示词:无。本次由被访者主动提供材料。材料:观察记录本一册,2001 年 4 月起,Case 01—43,中止。沉默:多次。最长一次约 40 秒(记述 Case 43 家属陈述前)。关键陈述:"我不是不知道。我是怕说了,连那点体面都没了。" 补充陈述:"我当时以为我是在替她着想。我后来才知道我是在替我自己着想。" 判断:知情。已说。建议:不必再访。
写完他往上看"被访者"那一栏。
他停了两秒。
卷二那次,他在这里写了一个"父"字,看了两秒,划掉了,在旁边写上三个字:裘明诚。
那时候他需要那三个字。他需要把那个人从"父亲"这个身份里拆出来,变成一个样本,一个访谈对象,一个可以被记录、被判断、被写进"回避强度高"的人。
不那样,他没法记。
今天他反过来。
他在纸上写"裘明诚",写完,用尺子比着,划掉。
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父。
他把父亲那本压在自己那本下面。
两本叠在一起,深绿在下,黑色在上。深绿那本更薄。
他翻开自己这本的空白页,在左上角写:
Case 44。
写完他把笔放下了。后面他一个字也没写。
四十三之后的那一页,从今天起是他的。他不知道该往里填什么,也不知道要多久才填得满。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二十年前,把笔停在了一个墨点上。
现在这个墨点,被交到了他手里。
他关掉手电筒。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这座城亮着。广场那边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电子屏这会儿正在播报今日灰指数,白底黑字,安安静静,二十三年没有人吵过一句。
他站起来,把两本本子一起放进书包。
书包比来的时候重。
他往楼梯口走。走过第一盏声控灯的位置时,他跺了两下脚。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