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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空白 「无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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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菌」不急着动手。它先抹。
裘安先发现的,是味道。
十一月里他照旧每天洗一分二十秒的手,照旧用同一块布擦眼镜,照旧在六点四十下楼看电子屏上的灰指数。这些是他的锚。一个人只要每天做同样的事,就能确认自己还是同一个人。他后来发现这句话有个漏洞:锚只能确认你自己,确认不了别人。
可有一天他走近裴砚,裴砚身上那股他熟悉的、洗衣液混着一点樟脑的味,没了。不是淡了,是缺了一块——像一首他听了无数遍的歌,中间突然少了一小节,你明知道少了,却说不出少的是哪一句。
那味道他拆解过:洗衣液是超市货架第二层蓝盖的那种,柑橘调,很淡;樟脑是裴砚母亲每年寄的樟脑丸,压在毛衣箱底,毛衣拿出来要晾三天才不呛人。两样合在一起,就是裴砚。他知道得这么细,是因为他专门去货架前站过。
他试了三次:领口、袖口、后颈。三次都没有。第三次的时候裴砚问:"你干什么。"
"闻你。"
裴砚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气从鼻子里出去。"闻出什么了。"
"没有。"裘安说。他没说这两个字有两层意思。
那天夜里,他把裴砚落在他宿舍的那件毛衣抱起来,脸埋进去,闻了很久。重量在,形状在,肘部起球的地方在。气味那一格是白的。
他把毛衣叠好,放回椅背,按原来的角度搭着,袖口对齐。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
Case 00——补记。嗅觉:选择性缺失。对照项(福尔马林、枸杞、旧棉、洗手液)均阳性。缺失项仅一。结论:不是我的鼻子。
写完他盯着"不是我的鼻子"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是它挑的。
然后是温度。他握裴砚的手,掌心是温的,可他脑子里那点"裴砚的手就该是温的"的确定感,淡了。不是记不清,是记不"确"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洗过,边角发虚。他握着,知道这是裴砚的手,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握就知道是裴砚的。
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很粗糙的实验。手背依次贴三样东西:保温杯壁、冷柜门把手、裴砚的手。他能排出高低,能估出度数,误差不超过两度。
测得出,认不出。这是两件事。从前他不用测,从前一碰就知道——那不是温度,是身份。
变量:定量能力保留,定性识别丧失。备注:仪器还在,读数还在,认人那一栏空了。
有一天裴砚在冷柜前站久了,出来手更凉。从前裘安会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焐一会儿,这次他也拢了。起手的角度、握的力气、焐的时长,全一样。
只是里头那句"该焐一焐了"的念头没有了。他是照着从前的自己做的。
裴砚忽然说:"你在数数。"
裘安停了半秒。他确实在心里数秒,数到二十七。
"我在记。"
"记什么。"
"记我还记得多少。"
裴砚没接话。他把手抽出来,翻过去,改成他握着裘安。他的手还是凉,但握得很紧,紧到手背上骨头挨着骨头。"那这样呢。"
"这样疼。"裘安说。
"疼能记住吗。"
裘安没回答。他后来在病例本上补过一行很小的字:痛觉未受累。存疑:可否作替代锚点。这一行他划掉了。
他不想用疼记一个人。
那几天「无菌」跟得很近。
白天它也在。这是它和别的怪不一样的地方——「未竣」白天缩在楼影里,「饥年」怕光,「无菌」不怕。它白得很干净,在日光底下比在夜里还清楚。
十一月十六,中午,两个人一起从解剖楼走去食堂。校道上人多,银杏叶落了一地,被扫成两条黄的埂。
它跟在他们身后半步,不快不慢。裴砚走慢一点,它也慢。
一个骑车的男生从后面上来,车把偏了一下,绕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路面,像在找刚才让他偏了车把的那块砖。
两个女生并排走过来,说着话,还有三四步的时候不约而同往左让了半步,让完接着说,一句话都没断。
一个小孩被大人牵着走到跟前,抬头,手指抬起来一半。大人一把把那只手按下去,说"别指",牵着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大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像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
裘安一路数:绕的七个,让的四个,看见了的一个(那个小孩),直视的零个。
他把这个记进病例本,在后面加了一句:全城均值。与他人各案一致。
一致到什么程度呢——一致到他自己也一样。他这一路,也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打饭的时候裴砚问他要什么,他说随便。裴砚给他打了番茄炒蛋,跟窗口说了一句"不要葱"。
裘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吃葱。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挑出来。"裴砚说,"挑得很整齐,堆在碗边上,一根不落。"
裘安低头吃饭。他忽然很想把这句话记下来——不是记进病例本,是记进别的什么地方,一个更安全的、不会被抽走一格的地方。
他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那样的地方。
裴砚发现的是脸。
某天下午,裴砚给裘安削苹果,裘安低头接,额发垂下来。裴砚看着他那截后颈,忽然卡了一下——他想不起裘安左耳的耳廓,到底是圆的还是尖的。他明明看过无数次,画过无数次,甚至在卷一那本图谱里一笔一笔描过;可那一瞬,那只耳朵在他记忆里成了一片白,干净的,没有形状的,像被谁用橡皮从他脑子里轻轻擦走了。
苹果皮断了。他削苹果从来不断,一整个下来是一条,能盘成一朵。那天断在第一圈。
他把苹果递过去,裘安接了咬了一口。裴砚趁他吃,仔细看那只耳朵。圆的。耳垂下面连着一点,没有分开。他看得太久,裘安抬起头:"怎么。"
"没怎么。"
他后来试着凭记忆画裘安。笔落下去,眉骨对了,鼻梁对了,到嘴角那道不太明显的弧,线歪了,怎么也回不来。他橡皮擦,擦出一块空白,像那本被「无菌」擦白了的图谱——他终于懂了自己在图谱上看见的那团白是什么。那是他自己的怪,借他的手,提前擦掉了他最爱画的那个人。
他画过二十三张。第二十四张他画不出来。那天晚上他去教研室,把图谱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数。
白的十九页。剩下四页还有线,都是很早期的,画得笨,比例不准,有一张连眼睛都没画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先抹好的,留下笨的。它抹的不是画,是像。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指外侧有一道铅灰,从第一节到指根,是手掌拖过铅笔线才会蹭上的那种灰。
废纸篓底下压着一层橡皮屑,细的,卷的,压在最底下,不是今天的。
他不记得自己擦过。一次都不记得。他把小指在裤子上蹭了很久,下去一层,还有一层,蹭到指侧发红。
后来他试了别的办法。他用手机拍了一张:裘安在台灯下低头看书,半边脸在光里。照片很清楚,睫毛都数得出。
他看照片,抬头看人,再低头看照片。三次之后他确定:照片没坏。坏的是他抬头和低头之间那两秒。
他把照片设成锁屏。第二天早上按亮手机,先看见那张脸,隔了一拍,才想起是谁。
那一拍很短。短到他可以骗自己说是刚睡醒。
他没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脸,水开到最大。
"它在抹。"裘安说。
裴砚把画纸团了,扔进废纸篓。"你连这个都记。"
"不记就真没了。"裘安坐在对面,把病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无菌」机制初判——选择性消除。
顺序:气味 →体温 →名字 →面容记忆。
可逆性:未知。
他写得很平,像在记别人的事。可笔尖在"可逆性"后面停了很久,那两个字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留着"未知",没再改。
那一小块纸被橡皮擦了三遍,起了毛。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压平。
这是他第一次在病例本上用橡皮。
把橡皮放回笔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裴砚废纸篓底下那层屑,手停了一下。他没说。
"你把顺序都排好了。"裴砚说。
"排好了才知道下一样是什么。"
"下一样是名字。"
"是。"
裴砚问:"到最后那一样,要多久。"
"不知道。"裘安说,"没有对照组。"
"那就是说,我们是第一组。"
"我们是第一组。"
裴砚看着他写,忽然伸手,把裘安按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说:"你记住。你左耳耳廓是圆的,耳垂连着一点。你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你'嗯'一声尾音往下塌。你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蹭眼镜腿。"
他的手掌凉,压在裘安的颧骨上,像两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叶子。捧得不重,但不让人躲。
裘安让他看。看完说:"记了。"
"你记不住的。"裴砚说,"它在抹,你记它删,你记不过它。"
裘安伸手,拇指蹭过裴砚的耳廓——也是圆的,耳垂也连着一点。两个人在这一处上一样。
"那我每天记一遍。"
裴砚闭了眼。他不敢告诉裘安,自己刚才那句话还有下半句没说:他怕的不是记不住裘安,是有一天他记不住了,却以为自己还记得——那样,他连"丢了"都不知道。就像他现在,明明记得裘安长什么样,可每次想起来,都更像在想一本已经被擦掉的书,而不是书里那个人。
从那天起,两个人各自有了一张纸。
裘安那张夹在病例本最后一页背面,抬头写着"特征表(B)",七条:
一、手凉。不开冷柜也凉。
二、笑不出声,气从鼻子里出去。
三、开门只推到能过人,不推到底。
四、写字压腕,字方,不出格。
五、耳廓圆,耳垂连着一点。
六、说要紧的话之前,先看别处。
七、削苹果不断皮。
裴砚那张写在值班日志的封底,抬头只有一个字:"他"。底下写了什么,裘安没看过,裴砚也没让他看。
规矩是裘安定的: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看完灰指数,念一遍。裴砚每晚锁门之前念一遍。
第四天,裘安念到第三条要瞄一眼纸。第七天,要瞄两眼。
复述提示次数:D4=1,D7=2。趋势:升。
他怕的不是忘。他怕的是有一天念这张表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清楚,准确,里面没有人。
又过了些天,"名字"开始不对了。
裘安在实验室叫裴砚,嘴张开的瞬间,"裴砚"两个字在舌尖停了一下。不是叫不出,是叫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字不再自动连着一张脸。它们先作为声音存在,然后才慢慢接上人。
裴砚回头,回得不慢。慢的是他自己:他先听见了自己发出的那两个音,隔了半拍,才把那两个音安到回过头来的这个人身上。
他做了鉴别。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像样的自救。
鉴别诊断:语义饱和 vs 选择性消除。方法:对照词重复法。
他默念"福尔马林"一百遍。念到四十遍上下,词开始糊,变成一串没有意思的音。他停下,等了三秒,意思回来了。
他默念"裴砚"一百遍。也糊了。他停下,等三秒——没回来。等到第七秒才回来,而且是字先回来,人后回来。
对照词恢复:3 秒。目标词恢复:7 秒。差值:4 秒。判定:非语义饱和。
那天下午他去教务处交一张表,"经手人"一栏要填裴砚。他写"裴"字,写到最后一横,笔停了,在纸上顿出一个小黑点。他把那张表撕掉,重填了一张。
又有一次在食堂,师姐提起"解剖教研室那个助理——叫什么来着"。裘安隔了半秒才把名字递过去。师姐说"对,就他",低头吃饭。
那半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这座城对半秒是宽容的。它只对别的东西不宽容。
裘安把这记进病例本:消除顺序与情感嵌入深度反相关——气味最浅,最先没;面容记忆最深,最后没;名字居中。他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可逆性:未知",又写:"若不可逆,则最后失去的,是'他是谁'。"
他把这一页给裴砚看。裴砚看完,沉默了很久,说:"那最后那天,我记得你,但不记得你是谁。这算记得吗。"
裘安说:"算。至少你记得记得过。"
"这是安慰。"
"这是记录。"裘安说。
裴砚笑了一下,没出声,气从鼻子里出去。裘安在心里对了一遍那张纸的第二条:对的。
「无菌」立在窗边,白着。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把两个人的爱,一点一点,擦成白。
它现在比第一夜高了。裘安拿窗框横档量过三次:一米一,一米二五,一米三。
他把这三个点画在一张纸上,连成一条往上的线。那张纸的背面,是他从周野黎舟那一夜起偷偷记的另一条:坦白,可衰退——那一条往下。
一页纸,正面往上,背面往下。他把纸对着灯举起来看过一次,两条线在光里叠着,交在某一处。他没有量那个交点落在第几天。
他不敢量。
那天夜里裘安睡着以后,裴砚没睡。他借着夜灯的光,看裘安的睡脸。他趁现在还能看清,把每一处都又记了一遍。
他把那张写着"他"的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对。
第一条:耳廓,圆的。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确认。
第二条、第三条,也都对了。对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核对,是在把这个人重新描一遍,像描一张已经快看不清的底图。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裘安的睫毛——这一下,他没敢让自己记住太久。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一碰的感觉,也会被抹掉。
他把纸折好,塞回值班日志的封底。纸角在外面露着一点。
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