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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值夜 解剖楼的值 ...

  •   解剖楼的值班表一个月换一张。A4,激光打印,用四枚图钉按在教研室门口的公告栏上。左上角那枚总是松的,纸角翘着,走廊里有人经过带起一点风,那一角就翻一下,又落回去,像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呼吸。
      进十一月,解剖楼的值班表排得紧。裴砚是解剖教研室的助理,轮到他值夜,看标本、守冷柜、锁门、填值班日志,都是他的活。
      值班日志是一本硬皮横格本,每页十六行,一行一天。要填的不多:进楼时间、冷柜温度、标本室湿度、异常情况。裴砚的字很小很方,一格能塞下十二个字,从不出格。"异常情况"那一栏,他连着填了两年的"无"。
      裘安知道这个排班——他在教研室门口的公告栏前站过三次,每次都假装是路过看别的。
      第一次十月十七,他看的是研究生开题公告;第二次十月二十四,看遗体捐献致谢名单,四十一个名字,他从头看到尾,一个都没记住;第三次十一月三日,公告栏上只剩一张消防疏散图,他也看完了,连东楼梯的箭头指向都看清楚了。三次里他真正记住的是同一行字:十一月九日,夜,裴砚。
      记别人的排班是工作。记一个人的排班,是别的。这一点他很清楚,清楚得像知道自己在发低烧,还照旧去上课。
      十一月九日傍晚,灰指数八十七。电子屏上那两个数字在黄昏里发着钝光,底下滚动一行小字:建议减少非必要户外活动。楼下等公交的人没有一个抬头。这座城里没有人抬头。
      这一晚他来还书。

      解剖楼门厅有一张登记桌,桌上一本来访登记簿,一支绑着塑料绳的圆珠笔。看门的老徐坐在小窗后面,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怕吵醒楼上什么人。
      裘安写:十九时四十分。事由:还书。
      老徐拿过去看了一眼,在"人数"那一栏写了个2。
      "我一个人。"裘安说。
      老徐"哦"了一声,把那个2划掉,改成1。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道划痕比别的笔画都重。他改完,眼睛越过裘安的肩膀,往走廊那头看了看。
      裘安回头。走廊空着,只有一只拖把靠在墙上,桶里的水没倒,浮着一层灰白的沫。
      "三楼灯只留一排。"老徐说,"上楼慢点。"裘安说好。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在他前面亮起来,又一层层在他身后灭掉,像有人跟着他,一盏一盏地关。
      书在他包里。《局部解剖学图谱》,第四版,绿色硬壳,书脊上贴过一道透明胶,胶已经发黄,边缘起翘。四个书角磨白,扉页右下角有裴砚的名字,写得很小,小到像不打算给人看。
      裴砚那一本,每一页的肌肉起止、神经走行旁边,都还多画了一个人。不是标本,是裘安。翻到三角肌那页,肩胛那块被描成了一个侧脸的轮廓;翻到前臂前群,指浅屈肌的示意图边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他握笔的时候食指会压在笔杆上。"——裴砚画了他很久,那些画里的裘安比镜子里那个更安静,也更像。
      这本书在裘安手里两周零三天。借的时候裴砚只说了两个字,"你先用",说得很随便,随便到他事后想了三个晚上。
      第一夜他翻到第九页就知道不该再往下翻。他往下翻了。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坐了一会儿,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遍他数了:二十三张。二十三张里有十九张是侧面。侧面不用对视。裴砚画他的时候,从来没让画里的那个人看着自己。
      前臂那页那行小字他看完,把台灯拉近,摊开自己的右手看。食指第一节内侧确实有一小块茧,硬的,比周围的皮肤黄一点。他自己二十四年没注意过。
      他把书合上,用两根手指压平书脊。他没有拍照。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份完整的、罕见的、指向明确的证据,而没有把它记下来。
      裘安来还的时候没翻。裴砚接过去,也没翻。两个人都知道那本书里有什么,又都假装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一直有的默契,像两扇门,各自虚掩着,谁也没去推。
      递书的时候,裴砚先伸的手。书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中间有半秒,两个人都拿着它,谁也没松。那半秒里硬壳绷得很紧,像一块夹在两个人中间的骨头。
      "看完了?"
      "看完了。"
      "有用吗。"
      "有用。"裘安说。
      裴砚点点头,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他侧过头:"外面冷。进来坐会儿。"这是那一晚第一句谁也没有算清的话。

      晚了。楼里只剩他们两个。
      中央空调把福尔马林的味道压成一种钝的甜。灯只亮了走廊一排,其余的房间都暗着,标本室的大灯关了,只剩冷柜上方一盏夜灯,幽幽的绿。裘安跟着裴砚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鞋跟在空楼里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他们数着什么。
      "我要巡最后一遍。"裴砚说,"跟着?"裴砚先开的门。他开门的方式很固定:钥匙插进去往右转一圈半,手掌压着门板往里推,推到能过人就停,从不推到底。
      标本室没开大灯。一排壁灯亮着,光很低,照不到天花板。玻璃罐一层层排在架子上,泡着的东西在液体里悬着,姿势都端正——一条上肢,掌心朝上;一颗心脏,冠状沟里的脂肪泛着旧黄;半个骨盆,切面平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每个罐底贴一张标签:编号、部位、入库年份。
      裴砚走到冷柜前看温度:四点二度。他掏出笔,在日志上写:4.2。
      裘安站在他侧后半步的地方看他写字。他注意到那只握笔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盖偏方,第一指节有一道很细的横痕。凉——这个字他后来在病例本里用过很多次。裴砚的手总是凉,像刚从冷柜那边过来。
      其实就是刚从冷柜那边过来。他每天开三次柜门,早上、下午、锁门前。凉是有原因的、可解释的、不必写进任何一栏的。裘安还是更愿意相信那是天生的。这一条他后来也没有写进去。
      裴砚抽出一张登记卡,压在指腹底下。卡上是打印体:编号 A-0917,男,六十八岁,肺源性心脏病,入库时间去年三月。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小字:家属要求年后取回骨灰。
      "他儿子来过两次。"裴砚把卡插回去,插得很正,"第二次是来问我们,冷柜会不会停电。"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备用电源。"裴砚关上柜门,"其实停过一次。四十分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裘安听懂了话底下那层东西:有些事我们知道,我们不说,因为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这座城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从冷柜到楼顶,从走廊到海边。
      出标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外,夜灯底下,立着一团白的东西。矮,大概到人的腰,不动。
      裴砚锁门,钥匙转一圈半,抽出来,往那边看了一眼。他没停。
      裘安也看了一眼。也没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鞋跟在空楼里响,一下,一下。谁都没说。这是那一晚他们第二次假装。
      他们进了裴砚的小办公室。一间不足六平米的隔间,窗对着楼后的老香樟,桌上堆着标本登记卡、一盒回形针、一只永远半满的保温杯。
      裘安坐下的时候,手先去动那盒回形针。他捏出七八枚,一枚一枚扣成一条链,扣到第九枚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停手,把链子拆开,全部放回盒里,开口朝同一个方向。
      "你紧张。"裴砚说。
      "我在整理。"
      "一样的。"
      裘安把自己那本病例本摊开,裴砚把那本画了他的图谱放在旁边。两本并排,一本写满了别人的机制,一本擦干净了属于自己的证据。
      图谱放下去的时候自己开了。书都在被翻得最多的那一页开——这一本开在三角肌。
      那一页是白的。
      不是撕了,不是涂了。纸上还留着铅笔压出来的凹痕,一道一道,能看清下颌线,能看清耳朵的位置,能看清收笔那一小段的顿挫。石墨没了,槽还在。像有人把一条河的水抽干,河床留在那儿,形状分毫不差,只是不再是河。
      裘安看着那本白了的图谱,忽然觉得胃里空了一下。
      "别看那个。"裴砚伸手,把书合上。
      "你什么时候擦的。"
      裴砚的手停在书面上。他的手指很长,压在硬壳上,指腹侧面有一小块灰。
      "我没擦。"他说。
      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静了很久。保温杯里的水一动不动。窗外的香樟被风推了一下,叶影从桌面上扫过去,扫过那两本并排的书。
      "我发现了。"
      "吃爱意。"裘安说,"越深越强,□□是加速器,不是源头。死则散,分则沿曲线衰减——这些我都记了。"
      "那又怎样。"裴砚把图谱合上,推到一边,"发现了也救不了人。"
      裘安沉默。他没法反驳。他记了整整一本别人的活法,每一个人的变量和结局,没记下一个人的解法。
      那本病例本一百四十七页,七条线,十九张表,四条曲线。"解法"那一栏,他连表头都没有画。
      办公室里很静。夜灯把裴砚的半边脸照成绿的,另一半在暗里。裘安看着他,想起卷一末自己在病例本上写的那行:我知道会死,我知道机制,我知道每一个变量——然后我还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别人的事。他是记录者,不是当事人。他站在所有线的外面,拿一支笔,看怪怎么生、怎么长、怎么把人逼到海边或墙角。
      这一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错了位置。
      "你冷不冷。"裴砚说。
      "不冷。"
      裴砚把保温杯推过来。杯壁是温的。裘安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泡得太久,颜色深,有点涩。他喝的是别人杯子里的水。这在流行病学上不算变量。在别的什么上算。

      冷柜的压缩机每二十二分钟启一次,响四分钟。这是裘安那一晚测出来的第二条规律。响的四分钟里他们说话,静的十八分钟里,两个人都不说。
      十一点四十七分,压缩机停了。
      夜很深的时候,裴砚把图谱彻底推开了。他伸手,碰了碰裘安的手背——就是那种他们之间一直有的、试探的、没落定的碰。指节凉,裴砚的手总是凉,像刚从冷柜那边过来。
      裘安没收回手。
      他想起卷一末那行被尺子划掉的字。Case 00。主体B待定。伴随体:无。初步判断:尚可控。那是他最早写下的、关于自己的那一条,写完了又划掉,因为他不肯把自己放进去——记录者不进样本。
      划的时候他用了尺子。十七道,一道不多,一道不少。一个人要多不想承认一件事,才会连划掉都划得这么整齐。
      他这次没低头。他把手翻过来,掌心贴住裴砚的掌心。
      裴砚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他。
      后来裴砚站起来,去把门反锁了。锁舌进槽,很轻的一声,比压缩机启动还轻。他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了顶灯,只剩走廊那排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窄的、亮的线。
      裘安摘了眼镜。镜腿折好,放在保温杯旁边,镜片朝上——镜片朝上不磨。摘掉眼镜之后世界糊了,桌沿糊了,那两本书糊成一团深、一团浅。
      他二十四年里第一次自愿让自己看不清。
      裴砚的手落在皮肤上是凉的,凉得能听见自己身上起了一层什么。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滑了半寸,又滑了半寸,最后整件落到地上,袖子摊开,像另一个人躺在那儿。椅子腿在水磨石上蹭出很短的一声。桌上一张标本登记卡被碰下去,飘了两下,落在白大褂上,编号那一面朝上。
      裘安后来想起来,那张卡是 A-0917。
      后来的事,裘安后来在病例本里只写了四个字:□□节点。
      没写别的。但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不是"先知机制后动情"的那个例外。他是先算完了所有变量,然后照样走过去了。他曾经以为自己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一个一个沉下去,记下来,写清楚;可原来他一直站在水里,只是水还没到脖子。
      有一瞬他想到门外。想到走廊那排灯,那扇对着夜的玻璃,那团到腰高的白。
      想到一半他停了。不是不敢想,是他知道,只要开始想,他就会去测量,会去估高度、记时间、在这一夜边上写下一个带括号的误差。
      他不想让这一夜也变成数据。就这一夜。
      裴砚在他身边睡着的时候,裘安没睡。
      裴砚睡着了手还是凉的,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屈着。呼吸很轻,四秒一次。裘安数到六十次,两分四十秒,停了。数东西是他安静下来的办法,从小就是。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冻住的河。他闻着自己手腕上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发现,闻不到了。
      不是味道散了。是他闻不到了。那股跟了他两年的、标本室和洗手液混在一起的气味,从他鼻腔里被抽走了一块,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嗅觉里的一格。他下意识抬手去闻,又闻了一次,什么都没有。空气是空的。
      他做了对照。这是本能,比恐惧还快。闻手背:无。闻空气里的福尔马林:有,那种钝的甜,一点不少。闻保温杯口:有,枸杞泡久了的涩。闻白大褂领子:有,旧棉布和晒过的太阳。
      只有消毒水没了。只有那一格。
      那股味道是他洗手一分二十秒之后留在皮肤上的东西,是他两年来确认"我洗干净了"的方法。少了这一格,他躺在那儿,忽然不确定自己今天有没有洗过手。
      他坐起来。
      窗外天快亮。楼后的香樟在风里动,叶子剪碎了最后一点灰。他轻轻下床,把自己的病例本翻开到第一页——那里有一行被尺子划掉的字,Case 00,主体B待定,伴随体:无,初步判断:尚可控。尺子划过的痕还在,十七道平行线,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他把那行划掉的线,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
      主体A:裘安。
      主体B:裴砚。
      伴随体:「无菌」。
      初见:今夜。
      节律:待观测。
      笔尖在"日期"那栏停了很久。他写下去的时候,手抖得笔画歪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页脚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像扉页右下角那个名字:
      记录者已入组。
      他忽然想起,裴砚在跟他说过,有一回深夜锁门,看见办公室门外立着一团白的东西,比人矮,站在香樟的影子里,他以为是月光。那时他们还什么都不是。那时「无菌」还没有名字,甚至还没有形状——可它已经在那儿了,等了很久,像一个早就写好的句号,只等这一行字落笔。
      他当时问过一句:多高。裴砚想了想,说:到腰。
      裘安那天在纸上记了一个数:约一米。备注:待复测。他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记的是别人的事。

      四天后,它在玻璃里高了半个头。
      不是镜子。是解剖楼走廊那扇对着夜的玻璃。裘安站在那儿刷牙,泡沫在嘴边,余光里,一件白的东西立在他身后半步。比裴砚上次说的那团高了一点,比他想象的高了一点。它不进来,就那么立着,白着,耐心地,等他回头。
      玻璃上有窗框横档,一格一格。四天前它的顶在第二格下沿,今天在上沿。裘安在心里换算:横档间距约三十五厘米,取其半再减一点——约十五厘米。四天。
      Case 00——补记。四日,增高约十五厘米。变量:十一月九日夜。
      这一条他是在心里写的。他手上拿着牙刷,腾不出手。
      走廊另一头有人过来,是打扫的阿姨,提着一只水壶。她从那团白的旁边过去,脚下绕了半步,很自然的半步,像绕一根柱子。她没有抬头。她拧开水房的龙头接水,水满了,关上,走了。裘安数了一下:绕的一个,看的零个。这个比例和他在别处记的一样。
      裘安没回头。他把牙刷放回杯里,想:原来我也有一只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进池子,声音很轻,像这座城无数个清晨里,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他伸手把水关了。手上还挂着水珠。他抬起手腕,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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