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镜子 温言数过。 ...

  •   温言数过。他身上有四只。
      他不是一开始就数得清的。最早是一只,后来变成两只、三只,再后来,耳后多了一块淡痕,那是第四只——那只最安静,也最不该有,因为那个人自己不知道它在。
      它们现在围着他,在书店打烊后的灯光里,各自占一个角落。
      「回声」离他最近。它总是离他最近,因为陆时鸣是第一个。它是团灰,边缘一直在颤,颤的时候往外漏声音——不是一句话,是很多句,从很多年月的不同人嘴里,绕着温言转。它本来只重复陆时鸣说过的话,可最近,它开始夹进别的调子。
      「半音」站在窗边。它瘦,薄,像一片被拉长的影,周身绕着一股音——永远差半个音,永远不落地。那是黎舟的。黎舟教过温言半年琴,那半年里有一半是错的,错在黎舟总把某个音弹低半格,说"这样才对"。「半音」现在哼的就是那个不对的音。
      「余温」靠在门框上。它不冷不热,永远差着一点——像一杯晾了太久的茶,入口是温的,咽下去才发觉不对。那是简白的。简白给过温言很多东西,每一件都好好的,没有一件是烫的。
      第四只没有名字可冠。它就停在他耳后,一块淡痕的形状,倒扣的空碗。程予安不知道它存在。温言每一天都看得见它,每一天都觉得它比前一天更沉一点。
      问题是,它们开始串了。
      起初很轻。温言以为是自己累了看花眼。后来不对——「回声」漏出的声音里,混进了黎舟那半个音;「半音」哼的调子,尾音拐成了简白说话的语气;「余温」那杯不冷不热的茶,喝下去竟尝出陆时鸣的尖锐。
      它们从四面涌来,却汇到同一点。因为它们都从他身上长出来。同一个源,同一份暖,同一处算不清的账。源是浑的,它们就都浑了。
      温言去照镜子。
      不是真的镜子。是书店关灯后,玻璃门映出的那层夜。他站在门前,看见自己,也看见身后——四团影叠在玻璃里,肩并肩,像四个人站在一起,又像一个人碎成了四瓣。
      他盯着那层映像,分不清哪一只是谁。
      「回声」的灰,裹着黎舟的薄。「半音」的瘦,浸着简白的温。「余温」的茶,泛着陆时鸣的刺。它们互相渗透,边界没了,像四杯水倒进一个盆,再也舀不回原来的杯子。
      镜子里的温言,身后站着四个自己爱过的人,又都不是。他忽然懂了这章为什么叫镜子——不是照脸,是照不清。所有爱过他的人,在他这里都成了彼此的倒影,分不出谁是谁,谁先谁后,谁重谁轻。
      他转过身,背对玻璃。
      外面的事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纠正。他从没解释过。
      不是不能,是不该。他只要一开口,就要把四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就要把每段都摊平。那样做,等于把每个人都再划开一刀。
      深夜他坐着,四只怪在屋里各自浮着,已经分不清边界。温言把脸埋进手掌。
      他不是没心。他只是心太多,分给的人太多,每一份都真,每一份都欠。
      他爱过陆时鸣。真的。他爱过黎舟。真的。他爱过简白。真的。他也爱程予安——那个人还不知道,那个人只会在灰指数过三的日子带伞,那个人横在他前面挡一团圆形的空。
      四份都是真的。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他想起祁沐在"留白"门口跟他说过的话——祁沐是第一个发现的,没吵没闹,把画室里温言的画卷好放在门口,走了。「候鸟」跟了他八个月,一个月少一只,最后一张画上只有一只鸟,翅膀是透明的。
      祁沐现在见着每一个靠近温言的人,都说同一句话。
      温言不敢把这句话告诉程予安。
      他坐到天快亮,四只怪慢慢沉下去,像退潮,但没退干净,只是伏在他脚边,等着。
      他站起来,去拧开门锁。天光会从巷口漏进来,照在他和那四团影子上。
      他站在门里,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不是解释,不是辩白,只是一句实话。
      他最后只在空气里说了一次,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我没有骗你们。我只是没有算过账。"
      说完他愣了一下。这是他无比肯认的一句。
      玻璃门映出他身后——四团影叠在一起,最安静的那只,是耳后那块淡痕。程予安不知道它叫「空皿」,不知道它是自己走进来的,不知道它会在温言耳后停多久。
      温言伸手,碰了碰耳后。
      四只里,这一只最轻,也最重。
      因为这一只,谁都没要,谁都退不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镜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