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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皿 程予安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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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安每天看天气预报,不是为了自己。
他看的是"灰指数"。那栏数字从一到十,标着"适宜出行""轻度""注意避让"之类的字。他看它是为了决定——今天要不要给温言带伞。
这理由他后来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书店离他家二十分钟路,他每周去两三次,说是买教辅,其实老板娘早把能省的都省给他了。他帮温言搬书,修那台坏了三年的风扇,把老板娘算不明白的账一笔笔理清。他一直觉得这些只是顺手。
顺手。这个词他用了很多年。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风扇转着他修好的那个圈,温言在柜台后面给书盖章,一下一下,节奏很稳。程予安把伞靠在门边——今天灰指数二是轻度,适宜出行,但他还是带了,因为早上云压得低。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他们关店,温言送他到巷口。
巷子窄,两边墙高,天上剩一点灰白的光。程予安正说"明天我把那本《古文观止》的注本带来",话没说完,温言的脸色变了。
不是看他。是看过他肩膀,看向他身后。
程予安回头。
巷子那头,一团灰的东西正飘过来。说不清形状,像有人把一段声音揉成了实体——它边缘一直在颤,颤的时候,程予安听见了零碎的字。不是一句话,是很多句话叠在一起,有男声有女声,像是从不同年月的不同人嘴里,一起朝温言扔过来的。
"你也就是图个新鲜——" "装什么专一——" "你这种人迟早——"
程予安听不清后面的词。那团灰已经到了温言身前,正往他身上贴,像要钻进去。
他没想。
身体比念头快。他跨了一步,横在温言前面,手臂抬起来,像挡一个球,或者挡一把刀。
灰团撞上他的胳膊,没停——它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像他根本不在那儿。它还是贴向了温言,只是贴歪了一点,擦着温言的耳尖过去,散了。
程予安站在原地,胳膊还举着,心跳砸在耳朵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你……"温言在他背后,声音有点发飘,"你干吗。"
程予安放下胳膊。"它要撞你。"
"它撞不到你。"温言说。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本能。
程予安没接话。他不懂温言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懂刚才那团灰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冲上去了。
温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后,碰得很轻,像那里有什么。
"你耳朵怎么了?"程予安问。
"没有。"温言把手放下来,"风大,凉。"
巷口有风,是凉。但程予安记得,温言碰的是耳后,不是耳尖。他们没再聊这个。温言把店门反锁好,说"走吧",自己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程予安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把伞从地上捡起来。
那天晚上程予安洗了很久的手。
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总觉得胳膊上那一下还有感觉——灰团撞过来的瞬间,凉的,空的,像撞进一团没有重量的回声。他搓着手,想:那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通。他转而想别的事:明天要不要把风扇的螺丝再紧一遍;温言盖章的节奏为什么突然乱了一下;还有,温言碰耳后的那个动作,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对,是温言最近常碰那个地方,只是他以前没在意。
他不在意的原因很简单:他以为那只是顺手。
第二天程予安还是去了书店。风扇转着,温言在盖章。一切照旧,但又不全照旧。
温言比昨天更安静。不是那种天生的疏离,是刻意的一一他递书给程予安的时候,手指避开了碰到他的可能;程予安蹲下修风扇,他站在两步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看。
程予安察觉了,但没往深里想。他只当温言今天累,或者谁又惹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温言今早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耳后很久。
那里有一块淡痕。很淡,像胎记又不太像,形状说不清——像一只倒扣的、空了的碗。温言盯着它,想起昨天的灰团,想起程予安那条横在他前面的胳膊,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它撞不到你"。
怪不误伤第三者。这是温言从小就知道的常识。可程予安挡了,挡了个空,还挡出了一块痕。
温言明白那块痕是谁的。他也明白那个人自己不知道。
这是温言这辈子最重的无力——他看得清所有怪的来处,却管不住任何一只怪的来处。程予安的爱像一只自己走进来的碗,空的,安静的,停在他耳后,连主人都不认识它。
他试着把程予安推开。
那天之后他回消息慢了,借口多了,"今天有点事"说得顺口了。他做这辈子唯一一次往回推的努力,用的是他最不擅长的方式——冷。
没用。
程予安照旧来,照旧修东西,照旧在灰指数过三的日子里带伞。那块痕一点没淡。
程予安这边,只觉得温言最近有点怪,说不上哪怪。他还是每天看灰指数,还是带伞,还是顺手。他依然没有把"顺手"这两个字拆开来看过。
他只是有天夜里,躺床上,忽然想起巷口那一下——灰团擦着温言耳尖散掉的时候,他胸口那块空,被填上了半秒。
那半秒是什么,他没去想。
第二天他照常去书店,把伞靠在门边。今天灰指数二,轻度,适宜出行。他还是带了。
因为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