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饥年 第三天,「 ...
-
第三天,「饥年」来了。
十月一号早上,周野开卷帘门的时候看见它。
它站在马路对面。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很高,两米左右,但是极瘦——不是瘦,是只剩骨头。皮包在骨头上,绷得很紧,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走向,每一节脊椎的凸起。
它的头很小,脸的下半部分全是牙。
上下两排,一直排到耳朵的位置,每一颗都很长,很白。
它正在啃自己的左手。
从虎口那一块开始啃。那里已经没有肉了,露出的骨头很白,边上一圈参差不齐的、旧的、已经愈合了又被重新咬开的痕。
它一边啃,一边发出很轻的声音。
不是咀嚼声。
是一个人在很饿的时候,胃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周野站在卷帘门底下,手里还攥着钥匙。
他看了它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把卷帘门推到顶,走进店里,开灯,穿工作服,把今天要修的那台车推到举升机上。
那一天他修了三台车。
比平时多一台。
它跟了他四天,然后它开始"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它没有舌头。
是周野在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些句子。
那些句子的语气跟他自己想事情的语气不一样。他自己想事情是不带评价的:这个螺丝滑丝了,得攻牙;这个缸垫要换;下午三点那台车要提。
那些句子带评价。
你一个修车的。
你手是黑的。
他那双手一个小时挣三百,你一天挣三百。
你妈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连高中都没念完。
周野把扳手放下。
他在举升机底下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捡起扳手,继续拧。
那些句子还在,一句接一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念稿子。
他不理。
他这个人有个本事:他能不理。
他十七岁在这家店当学徒的时候,师傅一天骂他八十遍,骂他笨,骂他手潮,骂他"你这种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一句都没顶过嘴。他就是听着,然后接着干。
三年后师傅退休,把店盘给他,盘得比市价低两万。
师傅走的那天说了一句话:"周野,你这个人,骂不动。"
周野当时说:"嗯。"
现在他在举升机底下,脑子里那个东西还在说。
你不配。
周野把螺丝拧到位,扭力扳手"咔"地响了一声。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卷帘门外面。
那个东西站在马路对面,还在啃自己的手。
周野看着它。
他忽然开口了。
他这辈子很少主动说话,对着一个东西说话是头一回。
"你说完了没有。"他说。
它当然没有回答。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说完了就歇会儿。"他说,"我这儿还有两台车。"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方竹来了。
她那辆摩托是一台很旧的雅马哈,二〇〇几年的,蓝色的,油箱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来没有补过。
她每两个月来一次,保养,换机油,检查刹车片。从来不多说话。
她把车推进来,说:"麻烦。"
周野说:"放着吧。"
她就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等。
那把椅子是专门给她留的。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周野自己写的:
周三下午留一个位子。
不是给方竹写的——那是给他自己写的,提醒自己周三下午别排活儿,因为周三她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
来了就有位子。
她通常等一个小时,中间不看手机,就坐着,看他干活。
那天她坐了四十分钟以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烟盒大小,铝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片白色的药,圆的,中间有一道刻痕。
她放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周野在举升机底下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方竹把铁盒盖上,放回包里,继续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的下水道井盖边上。
她把铁盒又拿出来了。
她打开它。
然后她把它倒过来,往那个下水道的缝里倒。
白色的药片一片一片掉下去,落在铁篦子上,有几片直接掉进去了,有几片弹在篦子的横条上,停住了。
方竹站在那儿,看着。
大概过了五秒钟。
她蹲下去了。
她蹲在那个脏兮兮的下水道井盖上,伸出手指,从篦子的缝隙里,一片一片地把停在上面的药片捡回来。
她捡得很仔细。
她捡了七片。
有两片已经沾了泥,她用手指擦了擦,擦不干净,就用衣角擦。
她把七片药放回铁盒,把盖子扣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那是一个人蹲久了站起来会做的动作。
她转过身。
周野正好从举升机底下滑出来。
两个人对上了眼。
大概两秒钟。
方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他洗了很久。
洗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说:
"车好了。"
方竹走过来。
"多少钱。"
"三百二。"
她付了钱。
推车出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下水道那个。"她说。
"我没看见。"周野说。
方竹看了他一眼。
她把车推出去,戴上头盔,发动,走了。
那天晚上周野关门的时候,在那个下水道井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弯腰看了看。
篦子上一片药都没有。
她捡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