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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旅馆 陈默是十二 ...

  •   陈默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接的电话。
      打给他的不是林屿,是林屿的母亲。
      周韵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要到这个号码的。那个朋友说,城里有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白天在二手书店上班,晚上跑车,专门接这种活儿,不收钱,或者只收油钱。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吵,像在马路上。
      "喂?"
      "是陈默吗。"
      "是。您哪位。"
      周韵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儿子和他的——她在这里停了半秒——和他爱人,需要今天晚上离开一个地方。
      第二句:他们身后有东西。
      第三句:我给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阿姨。"陈默说,"地址给我。四十分钟。"
      "多少钱。"
      "油钱。"他说,"我加满一箱是三百八。您给我三百八。"
      "那不行——"
      "阿姨。"陈默说,"您别跟我讲价,我这边还有一个单没跑完。地址。"

      沈渡坐在后排。
      那辆车是白色的,很旧的国产两厢车,副驾座椅背后插着两本书。他借着路灯看了一眼书脊:一本是《城市的胜利》,一本是《法医病理学》第五版。
      前面开车那个人二十出头,圆脸,说话很快。
      "两位坐稳,我这车避震不行,过减速带我会提前说。"
      "谢谢。"林屿说。
      "客气什么。"
      车开出小区,上主路。
      沈渡从后窗往回看。
      它在。
      在小区门口,站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面。
      它没有追。
      它就站在那儿,腋下夹着那卷蓝图,一动不动。
      车拐弯,它从后窗的视野里消失了。
      沈渡回过头。
      "它不追。"他说。
      "它不追。"陈默在前面说,"这东西不跑。它就是慢慢走。你开车能甩掉它,你甩掉它以后它就慢慢走过来,一天,两天,三天,走到你面前。"
      "你怎么知道。"
      "我拉过十九个。"陈默说。
      后视镜里,他看了沈渡一眼。
      "从前年八月到现在。"他说,"十九个。有的拉一次,有的拉十几次。"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变道,超过一辆货车,回到原车道。
      "我不问。"他说。
      "什么。"
      "我不问他们后来怎么样。"陈默说,"我这个人有个规矩,我只管把人从这儿弄到那儿。到了地方我就走。我不留电话,不加联系方式,不问名字。"
      "为什么。"
      前面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
      "因为我拉的第三个人,"陈默说,"我留了电话。我们后来还一起吃过两回饭。那小伙子跟我一样大,喜欢打球,右手投篮特别准。"
      绿灯。车起步。
      "去年三月他不在了。"陈默说。
      车里没有人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就不会在新闻里看见他们的名字。"

      那家旅馆在城郊,叫"沿河宾馆"。
      四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变成灰的了。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看电视,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两张登记表。
      陈默把他们送到楼下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说了一句"三楼那间窗户对着河,你要是想看河就要三楼",然后就开走了。
      沈渡愣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过陈默自己喜欢看河。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陈默知道。是陈默看见他上车之后,一路上一直在往窗外看,看的都是有水的那一边。

      房间在三楼。307。
      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电话线断了。
      窗户朝北,能看见河。
      十二月的河很瘦,水在中间那一条走,两边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是灰白色的枯草。
      沈渡把包放下,走到窗前。
      他站了一会儿。
      林屿从背后走过来,跟他一起站着。
      "冷不冷。"
      "不冷。"
      "这个窗户漏风。"
      "漏就漏。"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
      对岸有几盏灯,很远,是那种老小区的窗户,暖黄的。
      "沈渡。"
      "嗯。"
      "我今天签了一个东西。"林屿说。
      "什么。"
      "我妈让我签的。一个委托,办出境的委托。"
      沈渡没有动。
      "办哪儿。"
      "她没说定。她说有两三个方向。"林屿说,"最快的一个,据说明年三四月能有消息。"
      "哦。"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沈渡的手扶在窗台上。窗台是水磨石的,很凉,凉到指骨里。
      "那你去。"他说。
      林屿没有说话。
      "要是能办成,"沈渡说,"你去。"
      "沈渡。"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林屿说,"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沈渡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只动一边。
      "你从来不说脏话。"他说。
      "我今天想说。"
      窗外风很大,河面上一层皱。远处有一列货运火车过桥,声音很闷,隔着几公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东西。
      沈渡看着那条河。
      他忽然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在河边捡过一个本子。"
      "什么?"
      "不是我捡的,是我爸捡的。"沈渡说,"我爸在河堤那边的工地上干活,有一天回来带了一个本子,说是在草里捡的。空白的,硬皮的,纸特别好。他说这个本子贵,你拿去画画吧。"
      "然后呢。"
      "我就画了。"沈渡说,"我从第一页开始画,画了六年,才画到一半。"
      "我怎么没见过。"
      "在我床底下,用塑料袋包着。"
      林屿笑了一下。
      "你不给我看。"
      "以后给你看。"
      沈渡说完,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以后这两个字,跟明年一样,在他们这里是不能随便说的。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那个本子最前面几页,不是我画的。"
      "啊?"
      "前面有三页,画过东西。"他说,"很淡,用铅笔,后来被人擦掉了。但是纸上还有印子。我拿铅笔侧过来在上面轻轻扫,能扫出来。"
      "扫出什么了。"
      "一个人。"沈渡说,"站在堤上,背对着,看河。"
      "男的女的。"
      "女的。头发挺短。"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肩膀。"沈渡说,"肩膀是斜下去的,男的不这样。"
      林屿想了想。
      "那是画本子原来那个主人画的?"
      "应该是。"
      "她为什么擦掉。"
      沈渡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她擦得挺用力的。纸都薄了。"
      他顿了顿。
      "我后来把她描回来了。"
      "啊?"
      "我十二岁的时候,把她描回来了。"沈渡说,"我用铅笔顺着那个印子,一点一点把她描出来。描完我就一直留着,六年了,我在她后面画了一百多张画,但是她那一页我一直没动过。"
      林屿看着他的侧脸。
      "为什么。"
      沈渡想了很久。
      "因为她是背对着的。"他说。
      "什么意思。"
      "她看不见我。"沈渡说,"她在看河。她不知道有人在她后面画她,也不知道有人在很多年以后把她描回来了。"
      他停了停。
      "我就觉得,"他说,"这样挺好的。有人在看着你,你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
      林屿伸出手。
      他从背后把他抱住了。
      先是扶后颈——他每次都是先扶后颈——然后手往下,绕过肩膀,两只手臂交叠在他胸前。
      沈渡没有动。
      窗玻璃上有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外面是那条河。
      "沈渡。"
      "嗯。"
      "我不走。"
      "你要走。"
      "我不走。"
      "林屿——"
      "我不走。"
      沈渡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动。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说。
      "我一直不听话。"林屿说,"我爸妈说了十九年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关窗帘。
      不是忘了。是那扇窗帘只有半边,另外半边的挂钩掉了,拉不严。
      河在外面。
      十二月的风穿过窗缝,发出一点很细的哨音,一整夜没有停。
      房间里的暖气不太热。他们把两床被子都拉过来。
      沈渡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个房间可以这么小,小到只剩下一床被子那么大,而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居然够两个人活着。
      他后来想起这一夜,记得的不是别的。
      记得的是林屿的手。
      那双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得抖。是那种压着的、控制着的、努力想让它不抖的抖。
      沈渡在黑暗里握住了那只手。
      "你怕什么。"他说。
      林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过了很久,他说:
      "我怕这是最后一次。"
      沈渡没有说"不会的"。
      他说不出这三个字。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撒不了这种谎,一撒就露馅,从小就这样,他妈说他"心里搁不住事,全在脸上"。
      所以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自己的指骨在响。
      然后他说:
      "那就不是最后一次。"
      林屿在黑暗里笑了。
      那个笑贴着他的皮肤,很短,有一点湿。
      "你这句话没有逻辑。"
      "我建筑系的。"沈渡说,"我又不学逻辑。"
      窗外的风还在响。
      那条河在外面流。它已经流了很久了,比这座城市久,比那些死掉的人久,比所有那些没有原因、也没有人能解释的事情都久。
      它今晚还在流。

      四天后,十二月三十日。
      沈渡在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倒垃圾——他们已经从旅馆搬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更小的、按月租的公寓,六楼,没有电梯。
      他下楼,出单元门。
      它站在马路对面。
      沈渡站住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它还是那个样子:清水混凝土,方的手指,没有脸。
      但是有两件事不一样了。
      第一件:它高了。
      原来它比林屿高半个头,大概一米九。现在它至少两米一。头顶的那个方块,已经超过了对面小卖部卷帘门的上沿——沈渡记得那个高度,因为他前天在那儿买过烟,卷帘门的上沿正好在他视线上方一点点。
      第二件:那卷蓝图,展开了。
      原来它是卷着的,夹在腋下,只从卷口露出一角。
      现在它展开了大概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一垂下来,垂到它膝盖的位置,被风吹得动了动。
      上面有图。
      隔着一条马路,六七米,沈渡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他不认识的图。
      那是他的图。
      《过》。平面图,1:50。轴网、尺寸、标注、那条七十厘米宽的缝,还有他在右下角写的那两个字。
      图是完整的。线条清晰,标注齐全,一笔不差。
      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在图纸的最下面,本来应该写"设计说明"的位置,那一栏,是空的。
      沈渡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垃圾袋。
      十二月三十号早上七点二十,天刚亮,路上有骑电动车送早餐的,有背着书包跑过去的小孩,有一个老太太在扫落叶。
      他们从它旁边走过去。
      有一个人看了它一眼,然后就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画的图,被一个混凝土做的东西夹在腋下,展开三分之一,在冬天的风里轻轻地动。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林屿说的一句话。
      他们躺着,谁也没睡着。林屿翻了个身,说:
      "沈渡,我今天量了一下。它高了。"
      沈渡当时说:"嗯。"
      林屿说:
      "它长一寸,说明我们又深了一寸。"
      他顿了顿。
      "这算好消息。"
      沈渡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站在楼下,看着那张展开了三分之一的图。
      他想:好消息。
      他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上楼。
      上到三楼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两口气。
      不是累。
      他把眼镜——他没有眼镜。他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按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上楼。
      回到屋里,林屿还在睡。
      沈渡从床底下把那个塑料袋拽出来,拆开,拿出那本旧速写本。
      硬皮,深蓝色,边角全磨白了。
      他翻开第一页。
      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堤上,看着河。
      短头发,肩膀是斜的。
      铅笔线很轻,是六年前一个十二岁小孩用他能想到的最小心的力气,一点一点描回来的。
      沈渡看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后面第一张空白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 2B,坐在窗边的地板上。
      他画了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侧躺,一只手压在脸底下,头发有点乱,被子只盖到肩膀。
      画了四十分钟。
      画完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12.30 第 1 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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