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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竣 沈渡这辈子 ...

  •   沈渡这辈子做过最贵的一件东西,是一个模型。
      不是最值钱的。是最贵的——他为它花掉了十七个通宵、四百二十块钱的板材、两根手指上的六道口子,还有一整个学期的睡眠。
      那是期中课程设计,题目是《河畔·一百平米的公共性》。
      要求:在给定的河堤地块上,用一百平方米,做一个"让陌生人愿意停下来的东西"。
      沈渡做的是一个亭子。
      不是那种飞檐翘角的亭子。是一片折起来的板——混凝土的板,从地面折上去,折成一个可以坐的高度,再折上去,折成一片能挡雨的顶。板下面留一条缝,缝的宽度是七十厘米,正好一个人侧身过去。
      他给它取名叫《过》。
      评图前一天,十一月十九号,他和林屿在建筑馆五楼的工作室做到凌晨四点。
      模型是 1:20 的,用的是三毫米的椴木板加石膏面层。折角是最难的,他试了三种方法,最后是林屿想出来的——先在背面刻出 V 形槽,再折,再灌一层薄石膏。
      四点十分,最后一块板粘上去。
      林屿用手指压着接缝,压了三十秒,等胶固化。
      "成了。"他说。
      沈渡站在桌子另一边,看着那个东西。
      一百平米,缩成一个手掌大的白色物体。折起来的面,一条缝,一片顶。
      在工作室的灯下,它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看吗。"他问。
      "好看。"林屿说。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看。"
      沈渡低头收工具。他把美工刀的刀片退回去,把胶枪拔了电,把废料扫进袋子里,把桌面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的时候,林屿从后面伸手过来,摁住了他的手腕。
      "别擦了。"
      "要交场地的。"
      "明天再擦。"
      沈渡没有动。
      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是四点十几分的天,还全黑着,只有远处马路上一排路灯。
      林屿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往上,扶在他后颈上。
      那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他每次都是先扶后颈,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沈渡。"
      "嗯。"
      "我明年想接着做这个。"林屿说,"做成真的。我爸认识河堤那边的人。一百平米,其实不难。"
      沈渡没有说话。
      "你不想?"
      "想。"沈渡说。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年"这两个字,在他们这里是一个不能随便说的词。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他们回到工作室。
      模型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
      它在。它还在原来那张桌子的原来那个位置上。
      只是它散了。
      不是碎了。碎会有断口,会有渣,会有掉在地上的碎片。
      它是开了。
      每一处粘接的地方,都开了。
      十七块椴木板,整整齐齐地平摊在桌面上,按大小排列,切割边缘朝同一个方向。刻好的 V 形槽还在,槽里干干净净,一点胶都没有。
      石膏面层也不在了。不是掉了——桌上没有石膏粉。
      就是不在了。
      那些板材看起来像是刚从材料店买回来、刚刚切好、还没有开始做的样子。
      沈渡站在桌子前面。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块。
      板是凉的。切口很新,木刺都还在。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那道 V 形槽里,有一点点白色的残留——是石膏。就一点,在槽的最深处,指甲盖那么大。
      它没有全部消失。它只是被抹掉了 99%。
      林屿在他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工作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喝豆浆,有人在喊"胶枪谁拿走了"。
      然后声音一层一层地停下来。
      沈渡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回头。他能听出来那种安静是怎么扩散的——从门口开始,一桌一桌往里,像水漫过去。
      "我操。"有人很小声地说。
      沈渡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板。
      他知道大家在看什么。
      不是在看散掉的模型。
      是在看门口。

      它站在工作室门外的走廊上。
      一米九左右,比林屿高半个头。
      它的质地是混凝土。不是像混凝土,就是混凝土——那种没有抹面的、带着模板纹理的清水混凝土,灰白色,表面有细小的气孔,还有一道一道浇筑分层的水平痕。
      它没有脸。头的位置是一个方的块。
      它的手指是方的,四个指节,每一节都是一个小方块,像砖。
      它左臂弯着,腋下夹着一卷东西。
      那卷东西是纸。很厚一卷,卷得不紧,边缘有点毛。有几张从卷口露出来一角,能看见上面有线——不是乱线,是图。有轴网,有标注,有尺寸线。
      蓝图。
      它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它不看任何人。它没有眼睛可以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等谁。
      因为它站的位置,正对着沈渡那张桌子。

      它上一次出现是在两周前,在湖边,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团有轮廓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九月的时候它是一团灰。
      八月它什么都不是——八月的时候,湖面上只是多了一块比别处稠一点的空气,连沈渡自己都以为是雾。
      现在它有手指了。
      现在它的手指是方的。

      辅导员来找他们,是当天下午。
      在办公室,坐着谈,倒了水。
      辅导员姓王,三十五六岁,人很好,说话前会先笑一下。
      "我先说清楚,"他说,"学校不歧视。我们从来没有这个政策,明白吗,从来没有。"
      林屿说:"明白。"
      "这个事情呢,是客观存在的。大家都看得见,我不装看不见,你们也别装。"王老师把水杯往他们那边推了推,"我今天找你们,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沈渡说:"我们上课。"
      "上课当然要上。"
      "那就没有打算。"
      王老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沈渡。"他说,"今天上午已经有七个家长打电话到学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七个。"他说,"八点五十到十一点二十,七个。有一个是从外省打过来的,讲了二十六分钟。"
      "它不伤别人。"沈渡说。
      "我知道。"
      "这个是常识。它只追那两个人。所有人都知道。"
      "我知道。"王老师说。
      他说了第三遍"我知道"的时候,语气跟前两遍一样平。
      "沈渡,"他说,"家长知不知道,跟家长怕不怕,是两件事。"
      沈渡没有说话。
      "我这么跟你说吧。"王老师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个家长跟我讲,她说王老师我不歧视,我真的不歧视,我就是一想到我女儿每天要从那个东西旁边走过去上课,我这心里——"
      他停住了。
      "她后半句没说完。"王老师说,"她说不下去了,在电话里哭了。"
      林屿开口了。
      "学校的意思是什么。"
      "学校没有意思。"王老师说,"学校不能有意思。学校要是有意思,那就是歧视了,那是要出事的。"
      他喝了一口水。
      "所以是我的意思。"他说,"我个人的、私下的、不代表任何单位的建议。"
      "您说。"
      "休学一学期。"
      沈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保留学籍,不算处分,不影响任何东西。"王老师说,"你们回去,把这段过去。等它——"
      他没有说下去。
      "等它什么。"沈渡说。
      王老师看着他。
      "沈渡。"他说,"我教了十一年书。我送走过四届。"
      他把水杯放下。
      "我经手过五个。"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上球鞋的声音,一下一下。
      "五个里面,两个休学了,后来回来的,正常毕业,现在都工作了,其中一个还结婚了——跟别人。"王老师说,"两个没休学,硬扛,其中一个大三那年没了。"
      "还有一个呢。"林屿说。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个,"他说,"两个人一起走的。出国了。他家里有那个条件。"
      他顿了顿。
      "就一个。"

      他们没有休学。
      那天晚上林屿的父母来了。
      林屿的母亲叫周韵,五十岁,很瘦,穿一件驼色的大衣。她进宿舍楼的时候,楼下的灰在他们头顶上方大概十米的地方跟着,不快不慢。
      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没有再看了。
      她把两个孩子带到校门口的一家茶馆,包间。她把点菜的单子推给沈渡。
      "小渡先点。"
      沈渡说:"我不饿。"
      "点。"
      他点了一个最便宜的。
      周韵没说什么,自己把单子拿回去,加了六个菜。
      菜上来之前,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们已经找了人。省里、市里、医院、寺庙、教堂,能找的都找了。有一个人说,佛寺的法会有用。有一个人说,出去有用。
      第二件:从下周开始,他们在学校北边租了一套房,两室一厅,一楼带院子。房租交了一年。她会请一个阿姨每天来做饭。
      第三件:
      "这个事情,"周韵说,"我们不怪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沈渡。
      沈渡低着头。
      "周阿姨。"
      "嗯。"
      "您以前是不是希望林屿——"他停住了。
      "希望他什么。"
      "没什么。"
      周韵没有追问。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沈渡。"她说。
      "嗯。"
      "我今年五十岁。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做一个'你要是没遇见我儿子就好了'的家长。"
      她把筷子放下。
      "所以你不要替我说这句话。"
      沈渡的眼睛热了一下。
      他很快低下头,把那口菜吃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林屿的父亲全程只说了三句话,最后一句是结账的时候说的:"小渡,鞋码多少。"
      沈渡愣了一下,说:"四十二。"
      第二天有人送来一双鞋。
      跑鞋。很软,很轻。
      沈渡把它放在床底下,等了两个月才穿。
      后来他一直穿着它,穿到鞋底磨穿。

      十二月三号,凌晨一点四十,「未竣」第一次进屋。
      它只是进来了。
      那套一楼带院子的房子,客厅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院子。沈渡起夜的时候看见它站在院子里,隔着玻璃,正对着客厅。
      它的手抬起来了。
      方的手指,四节,按在玻璃上。
      沈渡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它把手放在玻璃上,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它按了一下。
      玻璃没有碎。
      但是玻璃上出现了一片东西——像哈气一样,从它手掌的位置往外扩,扩了大概三十厘米,然后停住了。
      那不是哈气。
      沈渡走过去看,看清了。
      那是灰。
      一层很薄的、干的灰,附在玻璃内侧——内侧,不是外侧。
      像一间空了很多年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他擦玻璃,擦了四十分钟才擦干净。
      那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工作室里剩下的那十七块板从袋子里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重新刻槽,重新粘。
      他做到第九块的时候,林屿从背后抱住了他。
      "别做了。"
      "要交。"
      "评图已经过了。老师给了缓交,缓到下学期。"
      "那我也要做。"
      "沈渡。"
      沈渡的手停了。
      他手里捏着一块三毫米的椴木板,切口很新,木刺扎在指腹上。
      "我想做完一个东西。"他说,"我这辈子想做完一个东西。"
      林屿的胳膊收紧了。
      "我们会做完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林屿说,"所以我说'会'。"

      十二月二十六日,他们离开了那套房子。
      原因是「未竣」开始动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它跟着他们从超市回家,全程距离八到十米,速度和他们完全一致。
      二十五日下午,它站在院门口,把那扇铁门的漆蹭掉了一大片——不是刮掉的,是那块漆变成了没有上过漆的样子,露出下面的白铁皮,边缘平滑,没有任何刮痕。
      二十五日夜里,林屿的相机坏了。
      不是摔坏的。是里面的卡空了。三千二百多张照片,全部没有了。不是格式化——格式化会留数据痕迹,可以恢复。他找人试了,什么都没有。那张卡的状态,是从来没有写入过任何数据。
      那些照片里,有一千多张是沈渡。
      林屿抱着相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相机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像捧着一个很小的动物。
      沈渡坐在他旁边。
      "我给你画。"他说。
      林屿转过头。
      "你画得慢。"
      "我画得慢也画。"沈渡说,"一天一张。它抹一张,我画一张。它抹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画。"
      林屿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是那个月里他第一次笑。
      "你算过没有。"他说,"你一天一张,它一晚上抹三千二百张。"
      "我没算。"沈渡说。
      "你从来不算这种账。"
      "我算别的。"
      "你算什么。"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石膏,洗不掉,得用刷子刷,刷完手会疼。
      "我算我还能给你几张。"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未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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