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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文件 十一月一日 ...

  •   十一月一日,周六,阴。
      裘安七点起床,七点二十下楼。
      他没有穿白大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背了平时上课的那个包。包里有病例本、两支笔、一台录音笔——录音笔他在门口拿出来了,放回了抽屉。
      他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路走一路吃完,把袋子折了三折,扔进第三个路口的垃圾桶。
      八点五十二分,他站在三栋楼下。
      天井上空那团灰还在。
      跟六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跟六天前一模一样,一动不动。
      他上楼。
      这一次,他没有敲到第三下。
      他敲第二下的时候,门开了。

      司徒衡比他想象的矮。
      一米六五左右,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开衫,里面是格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梳得很整齐。
      他七十岁上下,站得很直。
      真正让裘安停住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非常干净,指甲修得极短,短到只剩一线白边。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
      但那双手是稳的。
      他站在门口,那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抖。
      "进来。"他说。
      屋子里是那种老知识分子家里特有的味道:旧纸、香烟、一点点樟脑丸、还有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凉气。
      客厅不大。靠墙一排到顶的书柜,玻璃门,里面塞得满满的。中间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照片和纸片。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三个人:年轻时的司徒衡,一个短发的女人,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
      相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下来,穿过那个女人的肩膀。
      裘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坐。"
      他坐下。
      司徒衡去倒水。裘安听见厨房里水壶的声音,听见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
      他忽然想起裴砚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被人叫去倒茶了,你就别喝。
      司徒衡端着两个杯子出来,放下一个在他面前。
      是白开水。
      "我不喝茶。"老人说,"我睡不着。"
      裘安点点头。
      他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厘米,没有喝。
      司徒衡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本子。"
      裘安把病例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黑色硬壳,A5,没有任何标记。他推过去。
      司徒衡没有立刻拿。他先看了那本本子几秒钟,然后才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记录格式说明。
      第二页是 Case 01。
      老人一页一页往后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从头读到尾。有几页他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一下——不是划,是点,很轻。
      裘安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屋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十一月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玻璃板上,反出一道白。
      司徒衡翻到第七天的分布图(那是他画完以后照下来,打印出来贴上去的),停住了。
      他把本子拿起来,凑近看。
      "你怎么标的。"
      "红点标阳性。点的大小代表形态分化程度,分三级。"
      "底图哪儿来的。"
      "市区图复印件,A2,我自己去打印店放大的。"
      "四百三十二个点。"老人说,"你怎么定的采样点。"
      "按行政区分块,每块内部按街道网格布点,尽量等距。做不到严格随机,我在备注里写了这个缺陷。"
      司徒衡从鼻子里出了一点气。
      那不是笑。裘安听得出来。那是一个人听见某句话时,肺里的气自己走了一下。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十七条平行的黑线。
      他看着那十七条线。
      他看了很久。
      比看任何一页都久。
      裘安坐在那儿,两只手在桌下握着,掌心是干的——他事先在楼下用纸巾擦过。
      司徒衡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你是第三个。"他说。
      "前两个是谁。"
      "一个刚走。"老人说,"上个月,就在你来的前几天。"
      裘安没有动。
      "一个女的。"司徒衡说,"三十岁,姓方。"
      "方竹。"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
      "你认识她。"
      "我见过她两次。"裘安说,"一次在附院急诊,八月,她抱着一个学生进去。一次在酒吧街门口,十月一号那七天里的第六天,周三。"
      "周三。"司徒衡重复了一遍。
      "她是我们系的。"裘安说,"她的博士论文在系史馆的玻璃柜里。"
      "《情感强度的可药理调节边界》。"老人说。
      "您记得题目。"
      "她答辩前一天在我这儿坐了一晚上。"司徒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狠的一个。"
      "狠?"
      "她那时候二十三岁。"老人放下杯子,"她在我这儿做法医病理轮转。一具泡了两个星期的尸体推上台,别的孩子隔着口罩都在干呕,她连眉毛都没动。我以为她是天生冷。"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夏天她自己刚刚——"
      他没有说下去。
      裘安等着。
      "另一个呢。"他问。
      "另一个什么。"
      "您说我是第三个。第三个人是我,第二个是方竹。第一个是谁。"
      司徒衡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老年人的脸都是这样的,皮肤松了,肌肉的动作被吸收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响。
      "二十年前。"老人说,"一个三十来岁的外科大夫,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
      裘安的手在桌下松开了。
      "他也带了本子。"司徒衡说,"跟你这个差不多,黑皮的,比你这个薄。他记到第四十三例。"
      裘安没有说话。
      "他姓裘。"老人说。
      屋子里安静了。
      裘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清楚,不快,但很重。
      "他是我父亲。"他说。
      "我知道。"司徒衡说,"你一进门我就知道。"
      "因为姓。"
      "因为你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然后没喝。"老人说,"他也这样。"

      书房在屋子最里面。
      那个房间原本应该是卧室,现在四面墙全是柜子,中间只留了一条能过人的通道。
      纸箱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牛皮纸的箱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年份和范围:
      1985–1987 1988–1990 1991–1993 ……
      一直到 2019。
      三十四年,装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
      裘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进来。"司徒衡说。
      他侧身走进去。通道很窄,他的肩膀两边都能碰到箱子。
      老人在其中一个箱子前面蹲下——他蹲的动作很稳,膝盖没有响——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1998 年那 27 例,第 9 例。"
      他把档案袋放在窗台上,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块平面。
      裘安走过去。
      档案袋里是复印件。原件当然不在这里,这是老人自己留的一份。纸已经发黄,边缘卷了,装订用的是回形针,回形针锈了,在纸上留下两个褐色的圆。
      第一页是尸检记录表。
      姓名:(略)性别:男年龄:24 职业:(略)死亡时间:1998年3月11日 凌晨2时许发现地点:本市××区××路××号出租屋内尸表检验:……
      裘安一行一行往下读。
      他读得很快,这些格式他见过。
      读到尸表检验第三段的时候,他慢了下来。
      右侧胸壁□□下方 6cm 处见一境界清晰之浅表软组织缺失区,形态不规则,最大径 5.4cm,深达真皮浅层。创缘光滑,未见挫伤带,未见皮下出血,未见生活反应。 缺失区皮面平坦,与周围皮肤在同一平面,无凹陷,无隆起。 缺失区内可见毛囊结构消失,皮脂腺消失,汗腺消失。周围 0.3cm 内组织结构完全正常。
      再往后是照片复印件。
      黑白的,复印了不知道多少次,边缘发灰。但那一块还是看得出来——
      胸壁上一块颜色不同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极清楚。
      清楚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然后沿着线剪下来,再原样贴回去。
      跟四排七号台上那具遗体左侧肩胛下角外侧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裘安把那张复印件举起来一点,让光从侧面打过去。
      "这块皮,"他说,"去哪儿了。"
      "不知道。"
      "是被去除的吗。"
      "不是。"司徒衡说,"去除会留痕。刀有刀痕,撕有撕痕,烧有烧痕,腐蚀有腐蚀痕。这个什么都没有。"
      "那它是——"
      "它不在了。"老人说。
      裘安放下那张纸。
      "'不在了'不是一个病理学结论。"
      "我知道。"司徒衡说,"所以我写了'姑名之为'。"
      裘安沉默了几秒。
      "27 例里 11 例有。"他说,"另外 16 例没有。这 11 例有什么共同点。"
      司徒衡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在门外问的是这个。"
      "是。"
      "我说了'有'。"
      "我记得。"
      老人在窗台前站着,两只手撑在窗台边缘,背有一点弯。
      他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那个天井。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团一动不动的灰,在两栋楼中间,像被夹住了。
      "位置。"他说。
      "什么位置。"
      "11 例里,"司徒衡说,"缺失区的位置,全部在衣服盖得住的地方。"
      裘安愣了一下。
      "胸、腹、后背、大腿内侧、上臂内侧、肩胛下。"老人一个一个数,"没有一例在脸上。没有一例在手上。没有一例在小臂外侧、脖子、脚踝——任何一个夏天走在街上会被看见的地方。"
      裘安的手指停在那一沓纸上。
      "你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司徒衡说。
      "意味着它有选择。"
      "它不但有选择。"老人说,"它还知道人穿衣服。"
      房间里很安静。
      除湿机在客厅里嗡嗡地响,隔着一扇门,声音很闷。
      裘安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一块。
      "它在替他们遮。"他说。
      "什么。"
      "如果它是想让人看见,它会挑脸。"裘安说,"它挑了衣服盖得住的地方。这不是随机,也不是解剖学上的偏好——这些位置的皮肤厚度、血供、神经分布完全不同,没有生物学上的共性。它们唯一的共性是社会性的。"
      他抬起头。
      "它在替他们遮。"他说,"它把人杀了,然后帮他们把这件事藏起来。"
      司徒衡看着他。
      老人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有一点像疲惫,有一点像松了口气,还有一点,非常淡,非常快,像是害怕。
      "二十六年。"他说,"你是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我父亲没说过?"
      "你父亲说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
      司徒衡沉默了几秒。
      "他说:'那说明它不想让人查。'"

      那个上午,裘安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个半小时。
      他看了十七份档案。
      不是全部——全部有六百多份,看不完,也带不走。司徒衡按年份抽了一些出来,1985 年的、1993 年的、2001 年的、2010 年的、2017 年的,每一沓抽两三份。
      他让裘安自己看。
      十七份档案,全部是"不明原因猝死"。
      年龄从 17 岁到 44 岁,绝大多数集中在 19 到 26 岁。
      全部无外伤、无中毒、脏器完好。
      其中十一份有"清创样改变",位置全部在衣服盖得住的地方。
      十七份里,有九份的死亡地点是出租屋、宿舍、旅馆。有四份是水里——河、水库、海。有两份是高处坠落。有一份是"在家中床上"。
      还有一份,死亡地点写的是:
      ××区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病房内。
      裘安在这一份上停下来。
      "这个人在住院。"
      "嗯。"
      "住的什么科。"
      "精神科。"司徒衡说,"住了四十一天。诊断是抑郁状态。"
      裘安翻到用药记录。
      那一页被复印得很淡,但他能看清。
      盐酸帕罗西汀片 5mg qd
      他不认识这个药。
      他抬起头。
      "这是什么药。"
      司徒衡看了一眼。
      "我不管临床用药。"老人说,"我只做尸检。"
      裘安把这个药名抄进本子。
      抄的时候他多写了两个字:
      盐酸帕罗西汀(未查到) ——1998 年即在使用?待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写那三个字。
      后来他知道了。

      真正让他手停下来的,是档案的右下角。
      第三份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的。
      每一份档案的最后一页,右下角,纸的边缘,有一行铅笔字。
      很小,很淡,是那种 2H 铅笔写出来的、几乎陷进纸的纤维里的字。
      不是编号,不是签名。
      是名字。
      一个人名。
      第三份上写的是"陈立"。
      第四份上写的是"周晓雯"。
      第七份上写的是"马建军"。
      裘安把十七份全部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份里有十四份有这样一个名字。
      有三份没有。
      他抬起头。
      "这些名字是谁。"
      司徒衡正在把一个箱子推回原位。他的动作没有停。
      "家属没有提供的信息。"他说。
      "不是家属。"裘安说,"家属信息在第一页,有专门的栏,都填了。"
      老人把箱子推到位,直起腰。
      "你别问了。"
      "我在记录。"
      "我知道你在记录。"
      "如果我不知道这个字段是什么,"裘安说,"我的整张表就是错的。"
      司徒衡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坐在窗台边的年轻人。
      羊毛卷的黑头发,细黑框眼镜,毛衣的领口有一点松。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个姿势跟二十年前坐在客厅里的那个外科医生一模一样。
      老人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了。
      他走过去,从裘安手里把那一沓抽走,一张一张按原顺序理好,塞回档案袋,把袋口的绳子在纽扣上绕了三圈。
      "到点了。"他说,"我中午要吃药。"
      裘安站起来。
      他把本子收进包里。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司徒老师。"
      "嗯。"
      "最后一个问题。"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沉默的意思是"你问"。
      裘安背对着他,站在门框里。
      "这十七份档案里,"他说,"有十四份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
      "嗯。"
      "那三份没写的,"裘安说,"是因为您不知道,还是因为——"
      他停了半秒。
      "——那三个人,是同一天死的两个人里剩下的那一个?"
      书房里没有声音。
      除湿机在客厅嗡嗡地响。
      裘安站着,没有回头。
      大概过了十秒。
      "你走吧。"司徒衡说。

      出门的时候,老人把一个牛皮纸袋塞到他手里。
      很厚,用麻绳捆了两道。
      "这是什么。"
      "复印件。"老人说,"1985 到 1995,一部分。"
      裘安低头看着那个纸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二十年前我也给过一袋。"
      "他还回来了吗。"
      司徒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没有。"他说,"他一次也没有再来过。"
      他顿了顿。
      "这二十年里,我在马路上远远见过他三次。"老人说,"三次他都过马路了。"
      裘安抱着那个纸袋。
      它比看上去沉。
      "三个条件。"司徒衡说,"第一,任何地方不许出现我的名字。第二,不许复印,不许拍照,看完还我。第三——"
      他看着裘安的眼睛。
      "你要是哪天不想查了,你就不查。"老人说,"你别学他。他不是不想查了,他是查不下去了,他还硬撑了三年。那三年他都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后来生了一场病。"
      "什么病。"
      "你回去问你妈。"
      裘安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上面那扇门关上了,然后是锁扣的声音——咔哒,咔哒,两道。
      他下到楼底,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天井上空那团灰还在。
      裘安抱着那个纸袋,在天井底下站着,抬头看它。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上楼下楼一共两次,在这栋楼里待了三个半小时。
      而这团灰,卡在三栋和四栋之间,五层楼高的位置,十一月的风从楼道里穿过去,把晾着的衣服吹得直摆。
      它没有动过。
      一毫米都没有。
      裘安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本子,靠着单元门的墙,翻到第 128 处那一条。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补充观察(11/1 12:40):静止状态持续。累计观察时长 3h40min(分两次)。位置与 10/26 完全一致(以四栋三层窗台第二根晾衣杆为参照,无位移)。 假设 A:它不是漂浮物,是"锚定"的。假设 B:它锚定的对象,在这两栋楼里。 待排除:四栋。但——四栋的窗户,我上楼时数过。朝天井的这一面,只有一户拉着窗帘。
      写完他抬起头。
      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窗台上七个玻璃罐倒扣着,排成一列。
      裘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抱着纸袋,走出了那片家属院。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七个罐子。
      洗得那么干净,倒扣着,排成一列,间距一样。
      一个独居的老人,为什么要留七个空罐子。
      他想到第三站的时候明白了。
      那不是七个罐子。
      那是他曾经装过什么东西、后来吃完了、洗干净、舍不得扔的七个罐子。
      而一个人不会一次买七罐一样的东西。
      他会一罐一罐地买,一罐一罐地吃完。
      七个罐子,是七段时间。
      裘安坐在公交车上,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七罐东西,是谁买给他的。

      回到宿舍已经下午两点。
      室友不在。他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搬到床上,腾出整张桌面。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子正中间。
      解绳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去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他戴上了手套——不是无菌手套,是他自己买的一次性 PE 手套,做实验预处理用的那种。
      不是为了无菌。
      他后来在本子上是这么写的:
      戴手套的原因: ①避免手汗污染四十年前的复印纸。 ② ②后面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 ②我不想让自己的指纹留在这些人身上。
      他解开绳子。
      第一份档案的编号是 JB-1985-004。
      他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翻开。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姓名栏是空的。年龄栏写着 21。性别栏写着男。
      死亡时间:1985 年 4 月 2 日。
      死亡地点:本市第一造纸厂单身宿舍。
      尸表检验第二段:
      左侧腹壁脐旁 4cm 处见境界清晰之浅表软组织缺失区……
      他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铅笔字。
      四十年前的铅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台灯拧亮,把纸凑到光下面,从侧面看。
      字的痕迹在纸上压出了很浅的凹槽。
      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那三个字是:
      司徒钊。
      裘安坐在椅子上。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一月的下午,天是灰的。宿舍楼底下有人在打球,球撞在地上,一下,一下。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病例本上新起了一页。
      他写:
      Case 08
      主体A:男,21,工人。死亡 1985/04/02。
      主体B:司徒钊(铅笔标注,档案 JB-1985-004 末页)。 注:司徒衡长子姓名不详。客厅全家福中男孩年龄约 7–8 岁,摄于(推测)1970 年代初。若为同一人,1985 年时年龄约为 20–22。
      待核实。
      (补)不核实了。
      最后那四个字,他划掉了。
      划完他看着那条黑线。
      然后他把它又写了一遍,写在旁边:
      (补)不核实了。
      这一次他没有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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