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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编号 十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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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二,降温。
裘安加了一件毛衣,是深灰色的,母亲两年前买的,领口有点松。他把白大褂穿在外面,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天下午没有课。他去了教学秘书办公室。
"我要查一份标本的来源登记。"
秘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吴,正在打印一沓通知。"哪一份。"
"局解实验室,四排七号台,编号 JB-2024-117。"
打印机在响。吴老师把纸抽出来,对齐,磕了两下桌面。
"你查这个干什么。"
"课外课题。变异统计。我需要知道年龄、性别和死亡日期,做人群校正。"
这是他准备好的说法。他在路上想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把"死亡日期"从第一位挪到了第三位。
吴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哪个班的。"
"临八二班,裘安。"
"哦。"她的表情松了一点,"你是那个年级第一。"
裘安没有回答这句。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回答什么。
吴老师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搬出一本册子。深蓝色硬壳,边角磨白了,封面上印着《遗体捐献接受登记簿》,下面一行小字:本册须永久保存。
她翻到 2024 年那一段。
登记簿的表头是印好的:接受编号 / 捐献人姓名 / 性别 / 年龄 / 死亡日期 / 志愿书编号 / 家属联系人 / 接受日期 / 经办人。
一行一行,字迹不同,笔色不同,但每一栏都填满了。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小括号,注明"三次登门致谢已完成"。
她翻到 117。
裘安低头看。
那一行,只有两栏有字。
接受编号:JB-2024-117 接受日期:2024.03.06
其余七栏,空白。
备注栏里有两个字,是钢笔写的,很淡:
转入。
吴老师看了两秒,把册子合上了。
"这个是转过来的。"她说,"不是我们接的。"
"从哪儿转的。"
"以前有一些,从别的单位调过来做教学用。老早的事了。"
"2024 年不算早。"
吴老师停了一下。
她重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看一个学生,这一眼是看一个提问的人。
"小裘。"她说,"你要数据,我给你出一份,我按年级平均值给你出,行不行。"
"平均值做不了个案校正。"
"那你就不做个案。"
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的声音。
裘安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着。他想了三秒钟,然后说:"好。谢谢老师。"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老师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这些东西,登记完就是登记完了。你别往里钻。"
裘安停下。
"钻进去会怎么样。"
"没怎么样。"她说,"就是没意思。"
他说了声谢谢,把门带上。
"JB"这两个字母,他查了四天。
第一天他以为是"捐"。捐献的捐,J。B 是什么?body?不太可能——本校的捐献编号前缀是 YXD,遗体捐献的三个字的首字母,登记簿上写了一整本。
第二天他去问了两个高年级,都不知道。有一个说:"编号就是编号,谁管它什么意思。"
第三天他去了图书馆的过刊室。
过刊室在图书馆五楼最里面,常年没有人。灯是那种老式的白光灯管,一开会闪三下。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那味道很干,吸进去喉咙会痒。
他从架子上抱下 1990 年到 2000 年的《法医学杂志》,一年一本合订,深绿色的封皮,很沉。
他从 1990 年开始翻。
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找到了。
1994 年第 3 期,一篇讲检材编号规范化的短文,第二段里有一句:
……各地检验机构编号体系不一,如某市法医病理检验中心使用"检本"(JB)作为病理检材前缀,年份四位,序号三位……
裘安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他坐在过刊室里,看着自己拍的那张照片。
JB = 检本。
不是捐献。是检材。
四排七号台上那具遗体,那具他看过十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太干净了"的完整男性遗体,来自市法医病理检验中心。
没有捐献志愿书,没有家属联系人,没有姓名,没有年龄。
只有一个日期:2024 年 3 月 6 日,转入。
那天晚上他去了解剖楼。
他跟自己说,这是工作。
他已经十二天没有踏进过那栋楼了。十月十九日之后他说过"我明天不来了",然后他真的没有来。他每天在图书馆坐到十点,一分钟不差。第七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校对一组根本不用他校对的电泳图,校了两个小时,一个错都没有。
裴砚在标本室,在给一批新的湿标本换液。
"稀客。"他说。
"我要看四排七号。"
裴砚手上的动作没停。"看几号台。"
"七号。"
"哦。"他把最后一个瓶盖拧上,摘了手套,"跟我来。"
他们走进去。福尔马林味扑上来,那味道裘安已经闻了一年多,闻到不觉得难闻了,只觉得凉。
裴砚把七号台上的白布掀到胸口。
"你要看哪儿。"
"体表。"
"体表你以前不是看过。"
"这次我要全部看一遍。"
裴砚看了他两秒钟,把布整个掀开了。
一具男性遗体。肌肉状态好,没有明显的脂肪堆积,看得出生前有规律的体力活动。没有手术瘢痕,没有陈旧外伤,没有畸形。四肢齐全。牙齿齐全,没有龋。
裘安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看。
他看了四十分钟。
看到左侧肩胛下角外侧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皮肤。
不是伤疤。疤有质地,有增生,有牵拉。这块没有。它跟周围的皮肤是平的,一样平,只是颜色浅一点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他趴到只有二十厘米,如果不是灯正好从侧面打过来。
它的形状是一块不规则的圆。
边缘极其清楚。清楚得像用圆规画的,然后沿着线剪下来,再原样贴回去。
"这是什么。"裘安说。
裴砚凑过来看。
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调标本两年了。"
"我调了两年,也不知道。"裴砚直起腰,"这一具本来就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完整了。"裴砚说,"教学标本很少有这么完整的。捐的人大多是老人,有病史,有手术,有置换的关节。这一具什么都没有。他就是——"
他停了一下。
"他就是死了。"
标本室的空调在响。
裘安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
"你以前问过。"他说,"你说你大二时问过一次。"
"嗯。"
"问的谁。"
"教研室的老师。"
"他怎么说。"
裴砚把白布拉回去,一点一点铺平,把边角对齐。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
"他没说什么。"他说,"他人特别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跟我聊了半个小时。聊我家里、聊我以后想干什么、聊解剖学的历史。最后他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说:'小裴啊,你要毕业的吧。'"
裘安看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裴砚说,"一点都不凶。我出了门走了十几米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
"反应过来我不能再问了。"
裴砚把手套扔进垃圾桶,去洗手。
水声哗哗地响。
"裘安。"他背对着说。
"嗯。"
"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不问。"他说,"但你要是哪天被人叫去倒茶了,你就别喝。"
裘安站在四排七号台旁边。
白布已经铺好了,很平整,看不出下面有过一个人。
"好。"他说。
···
第四天,他找到了那篇论文。
《法医学杂志》1998 年第 2 期,第 87 到 91 页。
青壮年不明原因猝死 27 例尸检形态学观察 司徒衡
裘安在过刊室的那张旧木桌上,把这篇文章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方法和结果,第二遍读讨论,第三遍读作者在字缝里没写出来的东西。
27 例,全部为 18 至 32 岁,男性 19 例,女性 8 例。全部无外伤史,无中毒证据,毒物筛查阴性。全部脏器无器质性病变——心脏、大血管、肺、肝、肾、脑,逐一列表,逐一"未见异常"。
有一栏叫"死亡方式推断"。27 行,全部填的是同一个词:不明。
真正让裘安停下来的是第 89 页的一段。
本组 11 例于体表可见境界极清晰之浅表软组织缺失区,缺失区形态不规则,直径 1.2–7.8cm,深度限于表皮及部分真皮浅层,创缘光滑锐利,无挫伤带,无出血,无生活反应。缺失区周围组织无炎性细胞浸润。镜下见缺失区边缘细胞排列整齐,未见细胞崩解、坏死或凝固性改变,形态学上难以与生理性组织界面区分。 上述改变,姑名之为"清创样改变"。 该改变之成因,以现有机制尚不能解释。
裘安读到"无生活反应"这五个字的时候,停下来了。
生活反应,是法医学里判断损伤发生在生前还是死后的核心依据。人活着的时候受伤,血管会渗血,组织会有炎症反应,细胞会跑过来。死了以后再造成的损伤,什么都没有。
而这些缺失区,什么都没有。
不是死后被割掉的——死后割也会有边缘的机械性痕迹。
它更像是:那块组织,本来就不在那里。
裘安在草稿纸上写:
无生活反应 + 无机械性痕迹 + 边缘细胞排列整齐 = 该处组织不是被去除的,是"不存在"的。病理学上无对应现象。若以现有病理机制不可解释,则该现象不属于病理学。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一行。
它不属于病理学。
那它属于什么?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数据库,检索这篇论文的被引情况。
中文库:0。
英文库:0。
他不信,换了三个平台,换了作者名的三种拼法,把关键词拆成"不明原因猝死""青壮年""尸检""形态学"逐一交叉。
二十六年。
零次。
一篇发在核心期刊上、样本量 27 例、附了完整病理描述和图片的论文,二十六年没有一个人引用过。
裘安又检索了这位作者。
司徒衡,1985 年起在《法医学杂志》《中国法医学杂志》上陆续发文,一年一到两篇,全是常规的技术性论文——尸体现象、死亡时间推断、机械性窒息的形态学鉴别。
1998 年这一篇,是他发过的唯一一篇讨论"不明原因"的文章。
1998 年之后。
一篇都没有。
他还活着——2019 年市法医病理检验中心的一份公开退休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裘安关掉电脑,在过刊室坐了很久。
那盏老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一个人写了十三年论文,写了一篇讲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再也没写过。
不是被禁了。如果是被禁,那篇文章不会在这本合订本里,就摆在图书馆五楼,谁都可以借。
是没有人理他。
二十六年,没有一个人接他这句话。
裘安把合订本抱回架子上,放回原位,对齐书脊。
他下楼的时候在想一件事:这不是封锁。
封锁需要人力,需要动机,需要有人去执行。
这不是。
这只是所有人都决定不说。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裘明诚在值班。接通的时候背景很吵,有推车的轮子声,有人在远处喊床号。
"怎么了。"父亲说。这是他接儿子电话的固定开场。
"没事。"
"没事你打电话。"
"想问个事。"
"说。"
裘安在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边上站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是白的。
"爸。"他说,"你认识司徒衡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还在。推车的轮子,远处的喊声,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
但父亲没有说话。
裘安在心里数。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十。十一。
"你在查什么。"父亲说。
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变严厉了,是变平了——所有的起伏都被抹掉了,像一个人把声音放在一个盒子里,托着,怕洒出来。
"课题。"裘安说,"标本来源。"
"哪门课题。"
"课外的。"
"课外的就不要做了。"父亲说,"你八年制,前面还有六年,专业课不够你忙?"
"我做完了。"
"那就再做一遍。"
裘安握着手机,站在车棚的阴影里。
"爸。"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妈叫你天冷了加衣服。"父亲说,"宿舍空调开着睡对呼吸道不好。挂了。"
嘟。
裘安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
屏幕上是通话记录:裘明诚 1 分 47 秒。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洗手。
那天他洗了一分二十秒。跟平时一样,不多不少。
洗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镜片很干净,眼睛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这辈子问过父亲很多问题。数学题、化学题、为什么下雨、人死了会怎么样、能不能养一只狗。
父亲每一次都回答了。哪怕是"人死了会怎么样",他也在那个夏天的傍晚蹲下来,很认真地说:就是不在了,安安,就是从这儿走了。
只有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而他没有回答的方式,是问他要不要加衣服。
···
十月二十六日,周日。
裘安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了城西。
市法医病理检验中心在一片老单位区里,灰色的六层楼,门口有一块石头牌子,字是凹进去的,红漆掉了一半。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找谁。"
"我找司徒衡老师。"
里面那个人从报纸上抬起头。五十来岁,戴老花镜。
"老司?"他说,"老司退了十来年了。"
"我知道。我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我在读他 98 年的一篇文章,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
这句话他准备了整整两天。他试过五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个——因为这个版本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是假的。
传达室里那个人把报纸放下,摘了眼镜。
"98 年的?"
"嗯。"
"哪一篇。"
裘安报了题目。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愣的时间不长,大概一秒半,但裘安看见了。
"那篇啊。"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一页。
"老司不在这儿了。"
"我知道。我想问他现在——"
"我不知道。"
裘安站在窗口外面。
十月底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通道里穿过来,很直,很硬。
"师傅。"他说。
"啊?"
"那篇文章,您读过吗。"
传达室里安静了。
那个人隔着窗户看了他一会儿。
"我一个看门的,读那个干什么。"
"您刚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篇。"
对方没有说话。
裘安等着。
他很会等。他做实验的时候可以为了一个显色反应等四十分钟不看手机。
大概过了十秒,那个人叹了一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桌上。
"后面那片家属院。"他说,"三栋。四楼。左边那家。"
"谢谢您。"
"你别说是我说的。"
"好。"
裘安转身要走。
"哎,学生。"
他停下。
传达室里那个人隔着窗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警惕,也不是好意,是一种很旧的、很累的东西。
"你上去了以后,"他说,"要是他不开门,你就走。别敲第二遍。"
"为什么。"
"他一个人住。"那个人说,"敲第二遍,他要害怕。"
裘安走到楼后面那片家属院。
六层的老楼,三栋,红砖,外墙上爬着枯掉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很旧的网。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都锈了。
他在楼门口站住,抬头。
四楼左边那户,窗帘拉着。窗台上放着一排空的玻璃罐,洗得很干净,倒扣着,排成一列。
他数了一下,七个。
大小不一样,但间距是一样的。
裘安在楼下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往更高的地方看。
三栋和四栋之间是一条天井,很窄,大概只有五米宽。两栋楼的窗户面对面,晾衣杆从这边伸到那边,上面挂着几件已经干透的衣服,风一吹,一起摆。
在天井上空,大约五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有一团灰。
它不大,比一辆车小一点。
它卡在两栋楼之间,被夹住了一样。
裘安看着它。
它没有动。
不是"飘得很慢",是完全没有动。风把衣服吹起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它在那个位置,一毫米都没有挪。
裘安从口袋里掏出本子,靠在楼门口的墙上,写:
10/26 14:10 城西,法医中心家属院三栋—四栋天井。阳性一处。高度约 15m。体积约 2.5m?。完全静止(同时段风力可见,衣物、落叶均有位移)。形态:未分化,但边缘较其他观察点清晰。 注:这是我记录的第 128 处。前 127 处,没有一处是不动的。
写完他把本子收起来。
他上楼。
楼道里没有灯,很暗,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一层,最上面那张的电话号码已经不是本地区号了。
他走到四楼。
左边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铁的,很旧。门上有一个猫眼,猫眼外面那个小盖子是合上的。
门框边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看得出至少贴了三年。
裘安站在门前。
他抬起手。
他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然后他把手放下,站好,等。
屋子里没有声音。
他等了三十秒。
四十秒。
一分钟。
他想起传达室那个人说的话:他要是不开门,你就走。别敲第二遍。
裘安转过身,走到楼梯口。
他站住了。
楼梯口的窗户上蒙着灰,玻璃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左下角一直到右上角。
从那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天井。
那团灰还在那儿。
一动不动。
裘安在窗口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门锁。
咔哒。
一声,很短。
不是开门。是里面的人把锁扣上了。
裘安没有回头。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脏玻璃后面的灰。
"司徒老师。"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他的声音一向不大。
"我不是记者。我不是任何单位派来的。我是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大二的学生,我叫裘安。"
楼道里很安静。
"我读了您 1998 年的那篇文章。"他说,"我读了三遍。"
安静。
"我想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安静。
裘安等了大概十秒。
"就一个。"他说,"我问完就走。"
他停了停。
"'无生活反应'的那 11 例——"
他听见门后面有一点声音。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或者是一个人换了一下站立的重心。
"——那 11 例,"裘安说,"缺失区的位置,有规律吗。"
楼道里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隔着那扇铁门,一个很老的声音说:
"有。"
裘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什么规律。"
门后面沉默了。
"你走吧。"那个声音说。
"我问完就走。"
"我说了一个字,已经比二十六年都多了。"那个人说,"你走。"
裘安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早上出门前写好的,写了三遍,最后这一张字最稳。
上面只有两行:
裘安医科大学临八二 (电话) 我在记录。我不发表,不署您的名字。
他把这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滑进去,被里面的地板挡住,停了一下,又被推进去一点点。
他站起身。
"打扰了。"他说。
他下楼。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听见上面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很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楼下,走出单元门,走到天井那边,才回过头往上看。
四楼左边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窗台上那七个玻璃罐还倒扣着,排成一列,一个挨一个。
天井上空,那团灰还在原来的位置。
裘安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冲那团灰的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
它当然没有反应。
它是一团灰。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了。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十七分。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裘安正在图书馆,他走到楼梯间才接。
"喂。"
那头没有说话。
有呼吸声,很慢,中间夹着一点很轻的、湿的杂音——像老年人常见的那种气道分泌物的声音。
"司徒老师。"裘安说。
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你在记录。"
"是。"
"记了多少。"
"一百二十八处环境观察点,七例个案,其中三例有连续时间序列。"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一百二十八处。"他说,"你走了几天。"
"七天。"
"就你一个人?"
"嗯。"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裘安站在图书馆的楼梯间里,头顶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没有动,所以它没有再亮。他站在黑里,握着手机。
"周六。"老人说,"上午九点。你来。"
"好。"
"带上你的本子。"
"好。"
"还有——"
老人咳了一下。
"你别穿白大褂。"他说,"我看不得那个。"
电话挂了。
裘安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着。
三秒钟以后,声控灯自己亮了——因为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声很响。
他被灯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然后他上楼,回到座位,把摊开的书合上,把笔帽扣好,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包里。
他还有四十分钟才到十点。
他提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解剖楼。
他回宿舍,打开病例本,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有十七条平行的黑线,墨已经干透了,字还从下面透出来。
他在页脚空白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
复诊 第十二日。体征①:无改善。体征②:加重。(今日于图书馆五楼过刊室,独处 4h10min,其间中断阅读 6 次,中断原因均为——)
他写到这里停了。
他把笔提起来。
停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这半行划掉了。
用尺子,很直。
后面他没有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