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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四年囚尽,一念归北 四年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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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光阴,困死南疆。
自她流落蛮荒,整整四年。
四年沉疴缠身,病痛剥骨,磋磨得她身形单薄如纸,气脉虚浮欲断。前次堕胎落下的病根缠了她数年,心肺亏虚,哮喘心悸无一日安宁。此番十月怀胎,更是耗尽了她仅剩的所有生机,将她拖入濒死边缘。
产期将至,腹坠如石,日日阵痛频发。
王家看管依旧严密,却因秋收忙碌,白日尽数下田劳作,村中邻里亦各有活计。
今日午后,村舍一空,整座小院竟难得只剩她一人。
天意予她唯一的脱身之机。
腹痛骤然加剧,翻江倒海的撕裂感狠狠攫住身躯,比当年堕胎之痛更烈、更绝望。无人接生、无人照料、无人问询,空荡荡的土屋冷硬冰凉。
她咬碎牙关,死死捂住被褥,将所有痛呼尽数吞回喉间。
冷汗浸透一身破旧衣衫,发丝黏满惨白脸颊,浑身剧烈颤抖痉挛。哮喘频频作祟,呼吸细碎艰难,几度窒息昏沉,又被产痛硬生生拽回清醒。
整整两个时辰,她凭一具残病之躯,独自一人,忍痛诞下了孩儿。
微弱的啼哭刺破死寂,细细弱弱,落在满室寒凉里。
那是她怀胎十月、隐忍十月、被迫孕育十月的骨肉。
顾思映僵在榻上,浑身脱力,血色褪尽,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柔软。
只有滔天的悲凉、屈辱、恨意与无奈。
她连一眼都不肯去看。
不看男女,不看模样,不看这世间唯一从她骨血里降生的性命。
这是王家的根,是蛮荒的孽,是锁死她余生的枷锁。
是她无论如何、誓死不肯留下的牵绊。
泪水毫无征兆崩落,滚烫砸在枕上,碎得无声无息。
她痛。
痛这条性命无辜,痛自己身不由己,痛天意荒唐弄人,痛四年泥沼清白尽碎、尊严尽毁。
可她别无选择。
她要回中原。
她要回青崖坞。
她要见朔影。
为了那一点遥遥执念,她只能负这孩儿,只能狠心到底,决绝到底。
颤抖着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尖冰凉,带着产后残余的颤抖与剧痛,缓缓覆上那一点微弱的啼哭源头。
闭眼,用力。
泪珠滚落不止,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几乎窒息。
她亲手,终结了这初生的性命。
片刻之后,屋内再无啼哭。
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她依旧未曾睁眼去看,未曾分辨男女,未曾留存半分念想。
斩断得干干净净,决绝得不留余地。
收拾好残破衣衾,掩去血迹,撑着几欲溃散的身子,强压下浑身剧痛。
四年隐忍,今日终于等到一线生机,她绝不能败于此地。
她踉跄起身,翻遍王家简陋柜匣,将家中所有零碎银钱尽数揣入怀中。
这是她唯一的盘缠,唯一的生路。
而后,她刻意挺腹抬手,装作孕态未产的模样,慢步走出院门。
身形虚弱迟缓,眉眼温顺无害,依旧是人人眼中安分懦弱、尚在待产的王家媳妇。
路遇村中邻里,有人随口问询。
“身子这般沉,要往何处去?”
她垂着眼,声音轻缓平稳,听不出分毫异样,掩去所有血泪疯痛。
“产期将近,家中无物,去村口小店买些零碎,夜里自行煮饭。”
村民不疑有他,随口嘱她路慢当心,便各自忙碌去了。
无人看穿她眼底死寂。
无人知晓她腹中空空。
无人知晓方才简陋土屋中,她亲手了结十月胎息,葬掉自己唯一的骨肉。
一步一步,她故作从容,走出困了她整整四年的荒村。
离村越远,脚步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狂奔。
剧痛、虚脱、咳喘、心慌,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她捂着心口,喉头腥甜翻滚,哮喘骤然发作,蹲在荒路边大口喘息,冷汗如雨。
可她不敢停。
四年囚笼,今日终破。
待气息稍稍平复,她转身一头扎进茫茫深山,隐匿踪迹,东躲西藏,不敢走官道,不敢近人烟。
山林瘴气重重,石路崎岖湿滑,枝叶刮破肌肤,冷风侵骨透寒。
产后重伤、旧疾缠身、体虚濒死,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可她眼底,燃着四年来唯一的光。
北方。
青崖坞的方向。
朔影的方向。
哪怕一身罪孽、一手血腥、满身沉疴、前路生死未卜。
她也要回去。
拼尽残命,也要归北。
千里青崖坞,岁岁安然。
四年光阴,朔影早已将青崖坞筑成中原西南第一盛地。
暗卫密布,疆土开阔,市井繁华,万民安居,山河鼎盛无双。
他依旧孤身守院,日日祭拜牌位,年年独赏空山杜鹃。
四年,他守着一场空亡旧梦,年年忏悔,岁岁相思。
以为他的小姑娘,早已安然长眠,无灾无苦,脱离乱世泥尘。
他不知——
千里之外,
那个他以为早已离世、被他岁岁供奉、年年愧疚的人,
亲手葬掉骨血,背负满身罪孽,拖着残破濒死的身子,
正拼尽最后一口气,穿山越岭,一路向北,
朝他奔赴而来。
四年南北隔绝。
他在盛世,年年祭亡。
她在炼狱,步步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