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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河作聘,空堂拜妻 三日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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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崖坞满城皆红。
自山门长阶,到药田篱落,再到福利院檐角、市井街巷,连绵十里红绸铺地,彩结悬梁。
是整座坞堡重启以来,最盛大、最堂皇的一日。
万民皆知,今日坞主大婚。
百姓奔走相告,稚童沿街嬉闹,人人眼底皆是喜色,唯独府中仆从,个个心头沉如寒夜。
无人见新娘。
无花轿,无随嫁,无凤影。
正堂之上,只立一方漆黑木牌。
牌位端正居中,披最艳的红锦,系最软的喜结,墨字清瘦,落笔郑重——爱妻顾氏思映之位。
六礼齐备,三书陈列,凤冠霞帔整齐叠放案前,珠翠琳琅,光华夺目。
皆是按着中原正妻最高规制,分毫未减,分毫未省。
满堂喜庆器物,灼灼艳红,衬得整座喜堂空得刺骨,冷得惨烈。
辰时将至,鼓乐起奏。
喧天喜乐悠扬四起,本该是人间至喜的曲调,今日听来,字字凄怆,声声悲凉。
朔影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墨发冠起。
他大病初愈,面色依旧惨白,唇色浅淡,一身浓烈艳红穿在身上,非但无半分喜庆,反倒衬得他形如枯骨,神似离魂。
他缓步踏入喜堂,步履稳得没有半分晃荡。
旁人以为他神志渐复,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今日清醒至极。
清醒地娶一场空婚,
清醒地拜一场亡魂,
清醒地兑现那年雪夜,十六岁的一诺千金。
满堂下人垂首立侍,无人敢抬眼。
眼底酸涩翻涌,喉间堵得发疼。
世人疯传坞主疯了,放着万丈前程、满堂芳华不要,执意与一方木牌成婚,与虚无相守余生。
可他们跟随他数年,亲眼见他屠尽仇寇、夜夜寻人、孤身守坞、呕血倒地。
他们懂。
他不是疯。
他是太深情,太执拗,太不肯负她。
吉时落定,礼官高声唱喏。
“新人就位——”
朔影立于堂前,目光沉沉,落于那方孤零零的牌位之上。
眼底无泪,无悲,无恸,只剩一片死寂的虔诚。
“一拜天地。”
他俯身,深深跪拜。
拜天地浩荡,拜风霜乱世,拜他们相遇于绝境,别离于流年。
天地见证,他朔影此生,唯顾思映一人。
“二拜高堂。”
高堂空座,无人受礼。
昔日故人尽归尘土,青崖坞旧梦荒芜。
他躬身再拜,替她拜过满门忠烈,拜过她早逝的阖家烟火。
“夫妻对拜。”
最狠、最痛、最无声的一刀。
对面空空荡荡,红绸摇曳,唯有冷木牌静静而立。
满堂死寂,鼓乐骤停,万籁俱寂。
朔影微微垂眸,睫毛轻颤。
良久,他缓缓侧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郑重俯身,完成这一场无人应答的夫妻对拜。
这一拜,
无佳人颔首,无眉眼相对,无余生相守。
这一拜,
拜断前尘,拜尽遗憾,拜定此生孤寂。
起身之时,一滴滚烫血泪,骤然砸落。
不是眼眶浅陋的哭泪,是心伤崩裂、气血摧折的泣血。
猩红一滴,坠在大红喜服襟前,艳得惊心,痛得彻骨。
他终究,还是落泪了。
无声无息,无人敢言。
礼官嗓音发颤,勉强唱完最后礼数。
“礼成——”
两字落定,十里红绸,满城喜庆,尽数成了笑话。
世人看的是盛大婚仪、鼎盛排场。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今日一无所有。
合卺酒两杯并置,他执起一杯,缓缓倾洒于地。
酒液落地,无声浸润青砖。
“思映,我娶你了。”
他声音极轻,低低回荡空堂,温柔得近乎破碎。
“那年雪夜后山,我说十六岁风波既定,便娶你归家。”
“你未等到十六岁圆满,那我便迟来数年,以整座青崖坞为聘,以余生山河为媒。”
“今日大婚,名正言顺。”
“你是我朔影此生唯一妻室,永世不变。”
凤冠霞帔叠于案上,他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绣纹。
这是他早早备好、盼着亲手套在她发间的嫁衣。
如今新衣完好,佳人无归。
自此,青崖坞人人皆知——
他们的坞主,娶了一方牌位。
终生不续弦,终生不纳妃,终生孤身。
婚典落幕,万民散去,十里红绸渐渐沉寂。
满坞喜庆烟火里,只剩他一人立在空堂,对着木牌,静静伫立。
掌心那支常年贴身的银簪,凉得蚀骨。
他以为天人永隔,岁岁无归。
他不知。
千里南疆,潮湿柴房泥地之中。
他明媒正娶、盛大大婚的妻子,正拖着残破病躯,咬着牙、忍着打骂、熬着瘴毒,拼尽残命,日日望着北方,一心想回他身边。
他在中原,着红服、拜空堂、泣血守寡。
她在南疆,困泥尘、受折辱、带病求生。
一场盛世大婚,
瞒过了生死,瞒过了世人,
唯独瞒不过,天地荒唐,两两相思,终身错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