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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龙   阿芙送 ...

  •   阿芙送走薄纱覆面的王后,松弛地陷进月桂躺椅。
      这是王后本月第三次登门,前两次,她求能养得肌肤莹白的香容膏、勾勒身段的调理药剂,今日则屏退所有侍从,掷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要一罐迷情酊。
      王后垂着眼,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饺骄纵,临走时随口提起那个叫她万分厌烦的继女,少女那一头乌黑长发与莹白雪肤,单单想一想,都叫王后心底生刺。
      阿芙目送王后的马车隐入林道,才懒懒舒了口气。
      身侧常春藤的枝蔓轻轻一卷,一颗浆果递到她唇边。
      果肉咬破的瞬间,浓烈的酸意直冲舌尖。阿芙鼻头猛地皱起,偏头去抓那根作乱的藤蔓,常春藤却灵巧一缩,一溜烟缩回窗沿,叶片并拢,安安静静装成一根普通爬藤,仿佛方才恶作剧的不是它。
      阿芙只能认命地喝了口蜜饮压下喉间的酸涩。
      橡木小屋的木架上,一排排粗陶罐子整齐摆放,贴着潦草的羊皮纸标签。
      阿芙无比确认,她现在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唯一女巫。
      找上门来的客人形形色色:一心留住国王爱意的王后,想要抹去记忆、冒名救下王子的公主,还有揣着利剑,立志屠龙救美的勇士。
      香容剂、遗忘水、勇士用来壮胆增力的强体药剂,包括方才王后重金定下的迷情酊,她一样都不会炼制。
      所有罐子里的东西,全是她翻着泛黄的草药书,凭着粗浅理解胡乱调配出来的。
      希望那些照着草药书熬出来的药剂能管用吧。
      阿芙瘫回摇椅,拾起刚从森林边缘小镇换来的话本。
      常春藤这次安分许多,枝梢挑着熟透的甜浆果,一颗一颗送到她嘴边。晚风穿过窗棂,带着草木清香气,摇椅轻轻晃动,难得偷来半刻清闲。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小屋厚重的橡木突然消失不见,屋外林间清冽的风毫无阻隔地溜进来,风里掺着一丝和草木气息截然不同的凛冽寒意,幽沉而危险。
      阿芙心里头有些害怕,拿起自己的榛木扫帚,金雀花枝轻快地晃摇着,一旦发现不对劲,她就立马骑着扫帚跑路。
      她将扫帚横在身前,脚步放得极慢,朝着原本是屋门的位置缓步挪过去。
      月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林间朦朦胧胧,地上好像躺着一团黑影。
      阿芙眯起眼凑近,借着银辉看清那人身上磨损的皮甲,心头一跳,是前日来过她这里,买走强体药剂的屠龙勇士。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为何会昏倒在自家门口,一声悠长深沉的龙吟从夜色里传来,震得阿芙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
      她抬眼向前望去。
      月光恰好淌满银龙的全身。
      巨大的生灵停在她的木篱笆外,银鳞层层叠叠,翼骨舒展,线条流畅,没有粗笨狰狞的隆起,鳞片是冷润的银,在深林的阴影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是龙,货真价实的银龙。
      阿芙几乎被这月下壮景迷住心神,此刻心中竟没有半分对它的惧怕,只剩下最虔敬的凝望。
      她几乎快要忘了脚边昏死过去的勇士,直到一个声音落在她耳边。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声线带着一点未褪干净的少年沙哑,低音沉润,像正处在青春期将熟未熟的时候,却意外清亮好听,只是此刻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害羞后的恼怒。
      阿芙顺着声音看去,却发现这声音竟来自自己面前的优雅生灵。
      这个人闯进我的领地,昏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银龙深蓝色的瞳仁垂落,扫过地上的勇士,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真是个麻烦,偏偏倒在我的边界上,我只好把他丢到这里。”
      阿芙回过神,急急蹲下查看勇士的情况,还好,没什么问题,只是喝了昏睡剂之后药效发作。
      她松了口气,想起架子上那罐用来催醒人的臭臭汤。一靠近罐子,刺鼻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阿芙死死捂住鼻子,咬牙拔开瓶塞,小心凑到勇士鼻尖。
      药味钻入鼻腔的刹那,勇士眉头狠狠拧起,面部肌肉扭曲,本能地抗拒。
      没过片刻,他睫毛颤了颤,猛地睁眼,不等看清周遭环境,不顾一切撑着地面疯狂干呕起来,不小的声响在林间散开。
      声响引得闭目小憩的银龙也睁眼看了过来。
      阿芙满怀愧疚,转身进屋端来一杯黑莓蜜露递过去。勇士捧着杯子大口喝下,甜润的浆液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不适感,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喘着气,正要开口抱怨方才那刺鼻药汤,视线越过阿芙,落在篱笆外那尊巨大银龙身上。
      瞳孔骤然放大。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勇士身子一软,两眼一翻,直挺挺再次昏死过去
      阿芙:“……”
      她束手无策地看着重新躺平的勇士,只能任由他在自家门口继续昏睡。
      “人类,你刚才给他喝的是什么?”
      语气矜傲,带着龙族天生的高高在上。
      阿芙闻言,扬了扬手中的空竹杯,歪着头,对着银龙大喊。
      “这是黑莓蜜露,您要不要尝尝?”
      银龙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震得顿了一瞬,深蓝的眼眸眨了眨,语气别扭:
      “听到了,人类的声音,难道都这么大吗?”
      说罢,眼神直直地瞧着阿芙,手里的竹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芙瞧着它口是心非的模样,极力憋着笑,向屋内走去。
      银龙就安安静静守在篱笆外等着,它之前听路过自己领地的人类说过,人类之间若是有人帮了忙,会收到奖励。它把麻烦的人类送回女巫这里,那它的奖励,就勉强是这个黑莓蜜露好了。
      夜色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庞大的银龙安静伏着,长长的龙尾垂落在草地上,尾巴尖按捺不住,一下轻轻一下悄悄摆动,银鳞在月光下闪出细碎流光。
      等阿芙抱着满满一陶罐蜜露走出来时,银龙的尾巴已经晃得欢快极了,细碎银影几乎连成一片。
      待闻到来自阿芙手中罐子中的香甜气味时,银龙的尾巴尖摆地更欢了,几乎快要看不清细碎的银鳞。
      阿芙把罐子放在屋外空地,自个向后退了几步。
      不过眨眼间,阿芙便见银龙用爪子拎起罐子,银龙的眼眸因为满足而微微眯了起来,在月光下像是一对举世无双的蓝色宝石,阿芙一时竟有些看得出神。
      一罐很快见了底,银龙把空罐子轻轻搁回地面,庞大的龙躯懒洋洋半卧在林间草地,显然意犹未尽。
      “还要。”
      声音理直气壮,带着孩子气的直白。漂亮的蓝眼睛直直望向阿芙,巨大的头颅微微前倾,靠得很近。
      阿芙甚至能闻到从它身上漫开的气息,像幽深沉静的海洋,清冽又辽阔。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阿芙一怔,脑子里空空的,一时没能听清它说了什么。
      见她没有回应,银龙吐出两道浅浅白气,它伸出爪子,爪尖极轻地捏住她的衣袖。龙族天生力量强横,哪怕已经竭力收敛锋芒,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开一层布料。
      “喂,人类,我还要。”
      这回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阿芙猛地回神,低头看了眼划破的衣袖,无奈抬手把破损的布料向上挽了挽,转身继续回屋搬蜜露。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
      等到阿芙把第四罐黑莓蜜露放在它面前,银龙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亮晶晶的蓝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小屋门口,等着她再抱出新的罐子。
      “银龙大人,”
      阿芙站在原地,轻声开口,
      “这已经是最后一罐黑莓蜜露了。”
      银龙舔干净罐底最后一点甜浆,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方才亮得惊人的蓝色眼眸,瞬间黯淡几分,长长的龙尾也垂落下来,不再晃动,浑身上下都写满失落。
      见它这幅模样,阿芙有些不忍,她急急开口补充。
      “不过还有一些银月榉蜜露,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话音刚落,银龙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重新亮起。却刻意绷住神情,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高傲姿态,慢悠悠开口:
      “嗯,那拿来给吾试试。”
      阿芙转身往小屋走的那一刻,清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响,银色龙尾,正欢快地一下下拍打着林间泥土。
      果然,银月榉蜜露它也很喜欢,不过,显然,阿芙的所有存货都不够它一条龙喝的,没多时便把三罐子全喝完了。
      这次顶着巨龙期待的眼神,阿芙也彻底没了办法,满脸为难地摊开手。
      “银龙大人,我这实在没有了。”
      林间安静片刻。
      银龙直起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蓝瞳沉沉,似乎在掂量什么。
      晚风拂动阿芙的发梢,她悄悄攥紧了身侧的榛木扫帚,心底默默盘算,若是这条龙因为喝不到蜜露发怒,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预想之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银龙失望地合上嘴,不再讨要蜜露,只是安静望着她。
      “吾很少尝到这么甜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森林深处,传来嘈杂的女声,隔着层层树木,隐约飘过来,是王后的声音。
      她好像在和侍女嘟囔,说自己好像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丢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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