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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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雨声潇萧。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捂着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踉跄着走进一片森林。林子里不见一丝光，诡谲得像活物的胃。他努力眨了眨眼，血水顺着睫毛滴落进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眼前树影模糊的镀了一层血色，不自觉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直直倒在了泥地里，他闭了闭眼，攥着拳头踉跄着站起，向树林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血流了一地，走路也仿佛踩在一团难以下脚的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远了，远到被雨吞干净了。但他不敢停——停了就会有人追上来，抓回去，关回那个见不到天的地方。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进土里，被深色的泥一口吞掉。
又跑了几步，腿终于不听话了。他靠上一棵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后背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他顺着树干往下滑，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骨头，跌坐在湿冷的泥地里。
抬头看天，树叶叠着树叶，密得透不进一点光。和关他的那间地牢一样，黑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真的……逃出来了？"
他伸出那只沾满血泥的手，朝那片黑张开五指。指尖在发抖。雨砸在掌心里，又顺着指缝漏下去。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那扇小窗——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会把脸贴在栅栏上，伸手去接窗缝里渗进来的雨丝。那是他唯一能碰到的、和"外面"有关系的东西。
现在他就在外面了。但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只挤出一声气音："算了……死了也挺好。"
手松开了。
血淌得更快，温热的，从身体里往外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意识像灯油烧尽似的，一点一点暗下去。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的树冠慢慢糊成一团黑色的墨。四肢凉透了，凉意从指尖往心口爬，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把温度从他身体里抽走。
他闭上眼。
一把红油纸伞停在头顶。
红——和血一个色。刺得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想抬头，想看清撑伞的人是谁，但脖子已经僵了，所有力气都被那一路逃亡抽干了。伞面隔绝了砸向他的雨水，雨声忽然远了，只剩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闷响。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前彻底暗了。
意识散开之前，他觉得自己好像飘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像是人间。
那是哪？
他踩在一片草地上，脚底软得像陷进云里。草叶擦过脚踝，痒痒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蒲公英白茫茫地散开，一团一团地浮在半空中，被风卷着往一个方向飘。他伸手去接，一朵绒絮落在掌心，轻轻一碰就散了。
远处有人跑过来。
一个比他小的男孩，笑着，跑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来。他的脸却像隔了层毛玻璃——五官是模糊的，轮廓却是熟悉的。男孩跑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可他认得那道轮廓。那是他自己。
但那个"自己"在笑，笑得让现在的他感到陌生。
不对——他不该有这种记忆。他的脑子里只有湿冷的地牢、铁栅栏、永远吃不完的馊饭、黑暗里细碎的脚步声。什么时候有过阳光？什么时候有过草地？什么时候有人朝他笑着跑过来？
"我……到底是谁？"
声音卡在喉咙里，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几乎没发出声。
眼前的画面像被什么撕了一下——
草地裂了。蒲公英散了。男孩的笑脸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砸碎，波纹荡开，一切都不见了。
他猛地弹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把里衣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急又重，他攥着被子，大口喘气，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
陌生的屋子。和地牢不一样。
有窗。窗沿上搁着一截没燃尽的烛台，烛泪凝成半透明的珠子。有桌。桌面放着两个粗瓷碗，一个倒了，另一个里面还沉着半碗水。还有——他低头攥了攥手里的被子。软的。干燥的。带着一股他没闻过的气味，像是某种草晒干之后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疼得眼前一黑。低头看，肩膀上的伤被白布条仔细地缠好了，缠得规规整整，连布条末端都掖得平整，一看就是老手包的。
他正发愣，门被推开了。
一道淡蓝裙裾先探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带进一股雨气。她提着一把收拢的红油纸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她眼角有一点梅花胎记，在昏黄的烛火里淡得像要化了——他认出来了。魔族。
他猛地往墙角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他想翻身下床，但伤口一扯，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她看到了他眼里那种东西——那种被关了太久、被打了太多次之后养出来的警惕。她眼底的光暗了暗，随即把手里的伞靠在了门边，轻叹一声，声音放得很低："别怕。"
她走到床沿，放慢动作坐下来。手刚抬起来——他又往后缩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不碰他。
"伤是我包的。"她说，"你晕在那棵古树底下，我路过看到你。除了左肩，身上还有五六处口子，我都给你处理了。皮外伤居多，没伤到骨头——算你命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满的白布条，又抬眼看她。眼神里的恐惧没完全散，但少了一点。
萧雨落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再往后退的打算，才开口："我叫萧雨落。你呢？"
他攥紧被子，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嗓子像砂纸磨过："……不记得了。"
萧雨落怔了一下。
"什么都不记得？"
他摇头。脑子里是空的。那片草地、蒲公英、笑着跑过来的男孩——他甚至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受伤后脑子烧出来的幻觉。他能确定的只有地牢。铁栅栏。黑暗。馊饭。疼。
萧雨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眼，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和的固执："那跟我姓吧。萧程，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她。
萧程。他默念了一遍。两个字，简单得像随手捡来的名字。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下头。没说话，也没看她。
萧雨落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那把红油纸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歇着。吃的我一会儿送过来。"
门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沿上那截将灭未灭的烛火。他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条微弱的光，眼皮又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