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只看着我。 不要关注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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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幸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纹付羽织的老人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某个古老家族的现任或前任当主。
老人快步走上前来，狠狠瞪了那个保安一眼。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保安愣住了。
“这位是早川小姐。”老人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某种圣谕，“你是刚调来东京的吧？”
保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老人根本不给他机会，转过身，对着幸子深深一鞠躬。
“早川小姐，久疏问候。家父在世时曾提起过您家族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拜见。今日能在这里遇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幸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但这不重要，她从来不需要记住那些人对她的奉承。
“这位是……”老人的目光落在了纱夕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又转向幸子，眼底闪过一瞬极其微妙的光。
“我的伴侣。”幸子说。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微笑着朝纱夕点了点头。
“失敬失敬。”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幸子听见他低声对身旁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
她的听力一向极好，那句耳语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小子手腕了得，竟然攀上了早川家。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是个有本事的。你以后交朋友，眼睛放亮些。”
才不是攀上的，幸子在心里说，是命运让他们相遇。纱希这么可怜，他能有什么手段呢？
纱希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睫毛垂下去，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笑意，哪里还有柔弱的样子。
那变化稍纵即逝，幸子没有看见。
两人同行进了大厅。
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所有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乐团在角落里奏着圆舞曲，弦乐的声音像融化的糖浆，淌过人群的头顶。
幸子站在大厅入口，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
人太多了。
西装、礼服、珠宝、脂粉、笑语、碰杯声——所有的东西都在挤压她的耳膜和皮肤。
她果然还是讨厌社交。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是纱夕，他没有握住幸子的手，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
“人好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怯，一点兴奋，还有一点不知所措，“我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
幸子低下头看他，他仰着脸，嘴角弯着，露出一线洁净的齿，如此的纯洁，如此的无辜。她的纱希，她的珍宝呀。
幸子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想跳舞吗？”她问。
纱夕的眼睛亮了。
他们走进舞池。
幸子不太会跳舞，她一米八的个子，穿着振袖，步子迈得比一般人大，跳起舞来总显得笨拙，但纱夕不一样，他的身体轻盈而柔软，他仰着头，目光落在幸子脸上，随着她的步伐移动。
幸子低头看他。
灯光在他脸上流转，睫毛投下细密的影，下唇那道裂口的新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皮。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一轮被揉碎的月亮。
舞池周围的人渐渐停下了脚步。
那些穿着华服的贵妇们、那些挺着肚腩的绅士们、那些年轻的名媛和公子哥们，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早川幸子。
那个从来不在任何社交场合露面的早川幸子，此刻正牵着一个美貌惊人的年轻男人，在大厅中央跳舞。
“那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天啊，他好漂亮……”
“早川小姐竟然会出席这种场合？父亲上次想递帖子都递不进去。”
“那个男人是谁？看着面生，不像哪个大家族的……”
“难道是哪家的小姓？”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幸子听得很清楚，她的耳朵开始发烫，脚步微微乱了一拍。
纱夕的手在她掌心里紧了紧。
“不要关注别人。”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只看我就好。”
幸子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
“只看着我，幸子。”纱夕又说了一遍。
幸子真的只看着他了。
一曲结束，周围响起了掌声，幸子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围观了，她的脸一下子烫到耳根，牵着纱夕的手，转身就要往角落走。
“早川小姐！”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幸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他长着一张温和的脸，眉眼周正，笑起来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果然是你。”男人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我是藤原宗一郎。上个月在京都，家父曾去贵宅拜访过，回来一直对您赞不绝口。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
幸子想起来了，藤原家，京都的一个旧华族，做古美术生意的，她之前买过他们家几件东西。
“嗯。”她说。
她已经很努力了，真的。
藤原宗一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微笑着，声音温和而从容：“您今天的振袖真好看，是京都西阵织的吗？银线的流水纹很有桃山时代的风格。”
幸子敷衍地点头。
“下次如果您有空，家父说想请您去看看最近收的一批狩野派的屏风。您一定感兴趣。”
听到这话，幸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其实不是很喜欢，但奈何她死去的母亲热爱。
她正要开口回答，忽然感到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是纱希，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对不起。”纱夕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乐声盖过去，“我……我去那边等您。”
“不用。”幸子立刻说，她转过头，对藤原宗一郎点了点头：“下次再说吧。”
藤原宗一郎的目光在纱夕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鞠了一躬便退开了。
幸子低头看纱夕。
“你不用走。”她说。
纱夕摇了摇头，他的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水光。
“我配不上您。”他说，声音又轻又哑，“刚才那位先生，和您说话的时候，那么从容，那么体面。我……我什么都不会。连舞会也是第一次来。站在您身边，只会让您被人笑话。”
“没有人笑话。”
“有的。”纱夕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我听见了。刚才跳舞的时候，有人在说，我是……我是……”
他的声音碎了，咬住下唇不再说下去。
幸子伸手，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唇，纱希松开了。
“跟我来。”她说。
她牵起他的手，穿过人群，走向大厅另一侧的露台。
身后传来更多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纱希的背上。
露台上没有人，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东京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幸子把纱夕拉到露台栏杆旁，松开他的手。
“你听好。”她说。
纱夕仰头看她。
“我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他们说什么，与我无关，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你站在我旁边，是因为我想让你站在我旁边。”
她顿了一下，耳朵又开始烫了。
“我不喜欢人，我讨厌应酬，我害怕那些目光。”她低下头，看着纱夕的眼睛，“但是如果你想来，我们就来，如果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不用道歉，永远不用。”
纱夕愣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幸子的脸。
纱希的眼眶红了，鼻子红了，嘴唇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碎得厉害，“我不值得的。我什么都不值得。”
他伸手攥住幸子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但是……但是如果您不嫌弃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那就待在我身边。”她说。
纱夕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哪里都不要去。”
纱夕点了点头，用力地，几乎颤抖地点了点头。
他把额头抵在幸子的肩窝里。
他比她矮许多，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窝在她的羽织里。
幸子看不见他的表情。
而纱夕把脸埋在她肩窝的阴影里时，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他需要离开山影家，他需要钱，需要权，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庇护者。
而幸子站在整个日本权力结构的盲点上，拥有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力量。她是一个完美的跳板。
他只需要待在她身边，装成一件她喜欢的、破碎的、美丽的收藏品。
等到他不需要再装了——
“怎么了？”幸子感到肩窝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洇开了，她以为他又哭了，低下头去。
纱夕把脸埋得更深了。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就是……太高兴了。”
幸子的心又软了一下，她好爱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只看着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