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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怎么还没退烧 求您怜惜我 ...
幸子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母亲跪坐在茶室床之间前,她的指尖描着画中那叶孤舟的轮廓,对她说,幸子呀,你要做这样的人。
那时候庭院里的白山茶开得正盛,花瓣落在石灯笼的顶上,白得像一只蝴蝶。
那样的人是什么人呢?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又,为什么幸子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她把画轴卷起来,塞进了壁橱最深处。
翌日清晨,幸子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宅邸正门前,仰头看那条从山脚蜿蜒上来的唯一一条道。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面是被车轮碾出的深辙。那道辙痕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她家门口,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堂而皇之地趴在她的领地上。
昨夜山影谦一郎的车,就是这样大摇大摆地上来的。
幸子的手指抵在袖口里,指甲隔着层层布料,依然掐进了掌心。
她转身,笹本已经在廊下跪好了。
“昨夜当值的,全部撤换。”幸子的声音不高,却像薄冰碎裂那样清晰,“从京都本家调人,我要身手好,嘴巴严,而且知道分寸的。一周之内,山道上设至少五处岗哨。”
“是。”仆从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还有,昨夜所有进过客间的人,把身上的衣服全部换下来烧掉。客间的榻榻米、被褥、纸门,全部换新。”
笹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这座山里,”幸子慢慢地说,“除了我允许的人,任何人都不准踏进来一步。做不到代价你是知道的。”
幸子顿了顿。她其实还想说一句“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任何活人出现在我的宅邸附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办吧。”
笹本退下之后,幸子独自站在廊下。
她想,这座山还是不够深。
她得把它挖得更深,深到再也不会有人找到这。
过了一会,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纱夕的咳嗽声。
压抑的,细碎的,幸子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
纱夕坐在被褥上,肩膀缩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榻榻米的边缘。
晨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裸露的后颈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漂亮柔顺的发丝间沾着冷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瓷器釉面下隐约的纹路。
幸子在纸门边站住了。
纱夕听见了脚步声,肩膀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来,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咳嗽带来的水光,睫毛被濡湿了,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点。
他的嘴唇因为失血和发烧而泛着一种浅淡的绯色,下唇中央那道裂口结了薄薄一层新痂,像雪地上一瓣被踩碎的山茶,汁液渗出来,洇进周围的苍白里,洇成一朵濒死的花。
“早川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幸子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动作快得近乎急切,膝头落在榻榻米上的声响都比往常重了几分。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汗,汗是凉的,额头的皮肤底下却还烫着。
“烧怎么还没退。”幸子说。
纱夕低声回应着:“对不起……”
“不需要为——”幸子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纱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它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温热,还有,还有过电般的不知名情绪。
幸子就像是被烫到了,下意识把手缩回来,她此刻真想用扇子把脸挡住。
“您厌恶我吗?”纱希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幸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摇了摇脑袋。
“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想触碰我呢?”他说着,指尖再一次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幸子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或许您多怜惜怜惜我,烧就会退了……”纱希轻声说着,“您之前不还说,我是您的人了吗?”
在纱希这样的引诱下,幸子下意识缓缓地伸出了手,再一次抚上了纱希的脸,她的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他把脸埋在纱希的手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把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纱夕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漫出来,黏稠的,尾音含在喉咙里不肯散去。
幸子觉得自己小指内侧的某根血管也跟着跳了一下,她整条手臂好像都在发麻。
这……这太大逆不道了!成何体统!
“您的手好大。”纱夕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沙哑还留着,但底下多了一层湿漉漉的软。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榻榻米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上还留着冻疮溃破后的暗红,像一串被雪压过之后又融了一半的南天竹果。
纱希继续说着:“比我的大了整整一圈。”
“我去让人端粥来。”她说,作势要起身。
袖口被牵住了,力道极轻,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幸子低头,纱夕的食指和拇指正捏着她袖口的缘边。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膝弯一屈,又跪坐回去。
纱夕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袖口,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落在她膝前的榻榻米上,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膝头,隔着一层袴的布料,隔着一寸空气。
可是那一寸空气却烫得幸子几乎想往后退。
“我们……还没有结婚,所以……”幸子说着,她觉得自己的脸被烧的通红,连话都不会说了。
纱希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您是说,您要和我结婚?”
“是的,你愿意接受早川这个姓氏吗?”幸子郑重地说。
“这太……这太,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幸子感到自己的呼吸变重了,她喜欢他这样——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鸟,主动把头埋进人的掌心里,全然不知这掌心随时可以合拢。
她决定从今往后要亲自照料他的饮食、他的衣裳、他每日服药的时间,她恨不得能控制他呼吸的间隔。
可惜这无法做到。
这时,笹本出现在纸门外,手里托着一只漆盒。
“主人,京都本家那边送来的信。另外,还有一封今天早上送到山脚邮箱的邀请函。”
幸子皱了皱眉,她不喜欢信,更准确的说,不喜欢任何需要她去读、去回复、去应付的东西。
“信放书房,至于这个邀请函——”她伸手接过来,翻过信封看了一眼。
烫金的封口,印着某个财团的徽记,里面是一张厚实的卡片,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在东京某酒店举行年末慈善舞会,恭请早川幸子小姐莅临。
幸子把邀请函合上,放回漆盒里。
“这种东西以后不必拿给我看。”她的语气平淡。
笹本低头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纱夕却忽然开口了。
“舞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幸子听到了。
“是。”幸子转向他,“东京那边的无聊应酬。不用理会。”
纱夕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去,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他开口了,又停住。
幸子等着。
“我从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他的声音很小,“我小时候……我母亲在的时候,她工作的那家俱乐部,每年年末都会举办一次舞会。她会穿上从店里借来的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一圈,然后问我好不好看。”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那时候就想,有一天我也要去一次。穿好看的衣裳,在亮堂堂的大厅里,和……”
他忽然抬起头来,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连连摇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您已经对我太好了,我不该再——”
“纱夕呀。”
他停住了,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蓄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像清晨凝在花瓣上的露,随时会落,又迟迟不落。
幸子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你想去吗?”
纱夕立刻摇头:“不。我刚才只是……随便说的。我不该这样,您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我怎么还能开口要——”
“纱夕。”幸子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她发现这个发音落在舌尖上时,竟然有种唇齿留香的错觉。
“我没有怪你。”她说,“你想去,我们就去。”
纱夕愣住了。
“真的?”
幸子点了点头,她看到纱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谢您。”他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鼻音,“谢谢您,早川小姐。”
他又低下头去,手指绞得更紧了。
幸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于是幸子的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
*
舞会那天,东京下了雨。
她站在酒店入口的雨棚下,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振袖,上面绣着银线的流水纹,腰带是深紫色的,系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被京都请来的梳头师盘成一个简素的丸髻,用一根银簪固定,簪头是低调的浅色花。
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仿佛整个雨棚下的空气都被她吸走了。
纱夕站在她半步之后。
他穿着幸子让人为他裁制的浅灰鼠色绸缎和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蓝的羽织,蓝得像雪停之后的夜空。
衣服是按照他的身量做的,但穿上去仍然有些宽大——他太瘦了,像一只还没长满羽毛的雏鸟,被裹在一件过于体面的外衣里。
他的头发被剪短了一些,修去了分叉和枯黄,现在整整齐齐地垂在耳边。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仍然苍白,下颌的线条仍然过于锋利。
但那双眼睛,那双极黑极深、漂亮得令人心颤的眼睛——在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前,亮得惊人。
幸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纱夕正仰头望着酒店那扇巨大的玻璃门,眼睛里映着里面流转的灯光。
“进去吧。”幸子说。
她刚要迈步,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保安伸出手来。
“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保安看着幸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纱夕。他的目光在纱夕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被什么晃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幸子没有带邀请函,她根本没打算带,她出来见人已经够勉强了,哪里会不会记得拿这种东西。
“没有。”她说。
保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又看了看纱夕——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穿着明显是定制的和服,但眼神里有闪躲的,不习惯这种场合的怯意。
“那……很抱歉,没有邀请函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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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怎么还没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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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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