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迟到》珀柠

1、初遇 栀子花香里

　　高三那年，林听最讨厌的人叫夏晚。全班都知道。
　　夏晚坐她斜后方，英语课代表，成绩永远压她一头。每次月考排名贴出来，林听的名字下面跟着"夏晚"，差一两分，气得她把笔帽咬出牙印。更烦的是，夏晚走过她身边，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洗衣液的味道。好闻得让她更烦。
　　"让一下。"
　　夏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听正趴桌上补觉，脑子还懵着。她没抬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夏晚从她背后挤过去，校服衣摆蹭过她后背，栀子花香一闪而过。林听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红了。她恨自己这点反应。
　　第一次结梁子是高一下学期。英语演讲比赛，林听进了决赛。她想要这个第一名。她从小到大什么都被人压一头，上面有个哥哥，样样比她强，爸妈的期待全在他身上。她拿奖状回家，她妈头也不回说"放桌上吧"。后来她就学会了什么都自己争，争到了也不说。说了没人听，不如不说。
　　稿子改了七遍，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决赛前一天下午，稿子不见了。翻遍桌洞、书包、地上，最后摸到两半纸。撕开的，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划的。同桌说看见夏晚在她座位附近站过。
　　她找到夏晚。夏晚在擦黑板。下午的斜阳从窗外照进来，粉笔灰浮在光柱里。夏晚握着黑板擦一下一下地抹，马尾垂在肩侧，后颈白得晃眼。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稿子是不是你撕的？"
　　"不是我。"
　　"有人看见你在我座位旁边站过。"
　　夏晚放下黑板擦，转过身来面对她。窗帘被风鼓起来，扑啦啦响。夏晚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沉沉的。
　　"我说了不是我。"
　　林听往前走一步。"稿子没了，不是你还有谁？"
　　夏晚没躲她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胡闹的小孩。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轻："你稿子写得挺好的。"
　　林听愣住了。然后更火——她在讽刺我。她把那两半纸拍在讲台上，转身走了。粉笔灰扬起来，在光柱里乱了一阵，慢慢落下去。
　　她没看见夏晚弯腰把那两半纸捡起来，折好，放进了书包。
　　夏晚是单亲家庭，她爸走的时候她才五年级。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离婚协议书，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夏晚从房间出来倒水，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看人脸色，什么都能看明白，但什么都不说。她看出来稿子不是自己丢的，看出来林听误会了她，但她不解释。解释了她也不信，不如不解释。
　　稿子是隔壁班一个女生撕的，初赛被林听刷下去的。那天下午夏晚去办公室送作业本，路过隔壁班门口看见那个女生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正撕着什么东西。撕完了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跑。夏晚认出了那两页纸——林听那天中午在走廊上背过，她站在拐角看了三分钟，记得稿纸左上角折了一个三角。她追过去，喊了一声，那女生跑得更快了，下了楼梯不见了。夏晚回到教室门口，正好碰见林听火急火燎地翻桌洞。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没进去。走了。
　　这些林听不知道。夏晚没解释过。
　　那之后整整一个学期两个人没说话。课间夏晚经过林听的座位去办公室，栀子花的味道荡过来又散掉。林听屏着呼吸数步子，数到第七步味道没了，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有一天下午夏晚被凳子腿绊了一下往前栽，林听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隔着校服袖子，暖的。夏晚站定了低头看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走了。林听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攥成拳塞进口袋。那天晚上熄了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什么在长，草籽埋在土里发了芽。
　　夏晚回到座位上翻开英语书，半天没翻过去一页。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的左手腕上还留着刚才被扶住的那一点温度。她低头写了两行字又划掉，纸面上留下一团墨渍。那天晚上她也翻来覆去很久。三点多爬起来，借着走廊灯光折了一颗星星。第一颗。粉色的。展开纸条写了四个字："今天她扶我。"折好放进去。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从那天开始，夏晚每晚折一颗星星，有时候写一句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写一句想说的话，有时候只写一个日期。折好了放进玻璃罐里，罐子藏在书包夹层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