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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向南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天,上海沦陷了。

      消息是清早从闸北传过来的。
      像一阵看不见的风,先是拂过街头报摊上被撕了一半的号外,然后钻进每一条弄堂的窗户缝里,最后在所有人的脸上凝成同一种颜色,灰白的、像敷了一层薄石灰。
      霞飞路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落了门板,只有米店门口排着长队,米袋见了底,老板娘站在门槛上喊"没了没了,一粒米都没了",喊到第三遍嗓子就哑了,蹲下来捂着脸不吭声。

      林素云在亭子间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只樟木箱装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布袋里裹着半包止血药、两卷绷带、一把剪刀。
      琵琶横在箱盖上,三根弦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银白色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琴身,木纹底下那层极淡的五彩光还在,但比一个月前薄了许多,像一层快要褪尽的水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盖,那颗针尖大的光点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大,钉在那儿了,像一颗太小的钉子,钉进指甲盖的肉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她数了数自己还记得什么。
      杨戬。
      雪尾。
      陈富根。
      阿福。
      豆子。
      老陈。
      那把刀的刀柄上棉布条缠了三圈。
      那个断臂士兵嘴角的痣在……左边还是右边?她停了一下。
      把这个念头放下,不去想了。
      她换了另一件事来记:楼下李嫂脖子上有道疤,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这个她记得清楚。
      一个换一个,总数没有少。
      她把"李嫂脖子上的疤"放进记忆的碗里,添了一粒米。

      楼下传来李嫂拍门的声音:"林小姐!林小姐!租界也要封了,能走的快走吧!我家那口子说日军下午就到外滩,真的不能再待了!"
      "就来。"她应了一声,把樟木箱扣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张睡了四年的小床,这扇朝北的小窗,这面墙上被铅笔画过一朵莲花又擦掉了大半的痕迹。
      月光曾照进来落在杨戬门板上的那个位置,现在门板空了,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
      杨戬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衫子,林素云前两天拿旧衬衫改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露出腕上三圈琵琶弦,五彩光极淡地一闪一闪。
      新竹杖是从楼下垃圾堆里捡的,连皮都没削,摸上去扎手。
      他把旧刀杖收在背包里,断了的半截三尖两刃刀和竹皮裹在一处,裹得很紧,像舍不得扔又用不了的东西,揣在身后跟着走。

      "走吧。"他说。

      他们没有走租界的大路。
      杨戬引着林素云穿小巷,耳朵在前面探路:"前面有缺口,右边能过,等三息再走。"每一句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脚步。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窄巷间转来转去,左肩的伤还没好透,步子偶尔会顿一下,但始终没有慢下来。
      转弯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偏头朝着某条巷子的深处听了一下。

      "那边有两户人家在砸门板,声音脆的是榉木,闷的是榆木。
      他们要把门板钉到窗户上。
      这么细的巷子,钉了门板更出不去。"他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地,"他们不知道外面已经进不来了。"
      "你从前打仗的时候,"林素云跟上他的步子,"也这么替人发愁?"
      杨戬走路的节奏没有变。
      隔了一会儿他说:"从前不发愁。
      从前对面摆了多少人、多少人拿的是什么兵器、排的是什么阵,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走一步看五步。
      现在走一步只能听一步。
      听了这一步,还想听下一步。"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听多了就想得多。
      不发愁也发愁了。"
      到外滩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码头上的情形比他们预想的更乱。
      黄浦江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拖轮的烟囱、木船的桅杆、舢板的桨橹挤在一起,水面上漂着被挤掉下去的箱笼、包袱、还有一只绣了半边鸳鸯的枕套。
      岸上的人挤成一团,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旗袍的女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背着老父亲的儿子。
      军警在栏杆外面拉了一条人链,嗓子都喊破了:"船满了!等下一班!都退后!"
      林素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开的人链和挤不上去的船。
      她没有往里面挤。
      她回过头,看见杨戬站在三步之外,脸朝向苏州河的方向,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杨戬。"
      他转过来。

      "你北上,"她说,"我南下。
      这船是往南走的。"
      "我知道。"他说。
      沉默了两息。
      码头上有人喊"船来了船来了",人潮往前涌了一下又退回来。
      林素云把琵琶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三根弦被她用手指依次拨了一遍,不是曲调,三声短响,像三粒石子投入水里。
      她把琵琶举到杨戬面前。"你摸一下。"
      杨戬伸手,从琵琶颈摸到琴身,指腹划过木纹的每一道起伏。
      他的手指在琴尾停住了,那里有一根系在上面的备用弦,她从旧琵琶上拆下来缠上去的。"这上面有我的光,不算多,但够你用。
      万一你那边的耳朵不够用了,拨一下这根弦,光会替你听。
      它可以替你……"她停了一下,"替你看见。"
      杨戬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会儿。
      他摸到了弦根部的一个小结,她打的,死结下面留了一小截线头。
      他的拇指在那截线头上捻了一下。"你怕我找不到打结的地方?"
      "怕你天黑摸不着。"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个小结又捻了一遍,像是在记住它的位置。
      然后他收回手,把自己右腕上那根早就系好的琵琶弦解了下来递给她。"你的弦,还你。
      我用不上了,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声音。"他的拇指在她手心里按了一下,把那根弦推进她掌心。"你拿着它。
      到了南边,如果有什么东西追着你,它会替我挡一下。"弦是暖的,触到林素云掌心的瞬间,她那颗针尖大的五彩光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跟这根弦打了个招呼。
      她把弦攥在手心,绕在自己左腕上,打了三个结。

      她低头,看见他手腕上缠过的位置留下一圈极浅的压痕,皮肤被勒久了之后泛着白。
      那圈白痕的中间有一粒暗金色的血痂,没完全脱干净。
      她伸手在那个血痂上轻轻碰了一下。"你的伤,"
      "快好了。"他说,"你走吧。"
      人潮又涌了一次。
      一艘稍大的客轮靠了岸,军警松了半道人链。
      林素云被裹进了人堆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戬站在原地,竹杖拄在身前,脸朝着她的方向,空空的眼窝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铜绿色淡影。

      "杨戬!"她在人声里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被江风和汽笛搅得有点碎。
      他听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
      然后他抬起右手,冲着她的方向摆了摆,摆了三次,每一下都一样高,一样的幅度,像一个送了太多回人已经知道分寸的人,不把手举得太高也不太低。
      举三次刚好。
      三是个好数。

      她被挤上了船。
      甲板上站满了人,扶着栏杆回头望。
      岸上的人海茫茫,灰布衫子的背影已经找不见了。
      但她的左腕上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告诉她:他还站着,没走。
      她低头看着那根弦,弦的末端,那一小截她亲手打的线头,在他那端系过之后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
      毛边在风里微微地颤。
      她把弦贴在心口按了按,转过脸去。

      船开出去半里路的时候,她看见龙华塔的方向,塔尖上有一粒极小的金色光点,像一颗钉在天上的星。
      她认得那个颜色,杨戬的血干透了之后就是这个色,他在塔顶瓦片上沾着的血,太阳底下亮得像一小粒碎金。
      那粒光点对着她的方向闪了三下,然后灭了。
      她把那三下记在心里,和"李嫂脖子上的疤""雪尾""豆子"放在一起。
      碗里的米又多了一粒。

      她把手搭在船舷上,低头看江面。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跟着船流了很久。
      暗沉沉的,像影子又不完全是影子。
      她知道那是童子军封住的黄泉裂隙残余的气息,此刻它没有攻击性,只是跟着,像一队送行的孩子在水底远远地看着她离开。
      她把手伸进江水里,指尖碰了一下水。
      五彩光从指甲盖渗出去一小缕,落在水里化成一串极细的彩色气泡。
      水底那些暗沉沉的东西触到气泡微微地散开了一些,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回应,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各自游散。
      林素云收回手,水珠从指尖滴落。
      她看着那颗又缩了一圈的"针尖",把它放在手心里合上五指。"你们好好守着。"她对着江水低声说了一句。

      船转了个弯,上海的轮廓彻底看不见了。
      江面变得开阔起来,两岸是灰黄色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
      冬风刮得紧,甲板上的人缩着脖子。
      小孩子被母亲拢在怀里,有一个婴儿在哭,哭声被风声盖了大半,细得像蚊鸣。
      林素云在甲板上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坐下来。
      琵琶横在膝上,三根弦安静地躺着。
      她伸手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音在风里一飘就散了,但她指甲盖底下那颗针尖跟着跳了一下,像是在告诉它:我还在,没灭。

      她闭上眼睛。
      船在往前开,江水在往后流,寒风从耳畔刮过去。
      她的耳边还留着杨戬最后那句话,"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声音值得一个人瞎了眼还能记住。
      但她把那句话放在心口最暖的地方,和那根断弦放在一起,像把两粒种子拢进了一捧土。
      远处上海的炮声隔着几十里水路传来,蒙了一层水汽,闷闷的钝钝的,像隔着厚墙听隔壁在拆房子。
      她睁开眼睛,前方天边有一片黛青色的山影从雾里浮出来,那是往南的方向,杭州湾,更远更远的南方。
      她不知道那一片山影底下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怀里的琵琶还温着,左腕上的弦还系得紧,指甲盖底下那一粒针尖大的五彩光点还没有灭。

      "还有一滴。"那个女人在梦里说过的话又浮上来了。
      她把琵琶抱紧了一些,对着那片黛青色的山影轻轻点了点头。

      而在她身后大约三里远的苏州河岸边,一个叫阿珍的年轻女人正在把最后一件湿衣服拧干。
      阿珍是纱厂的挡车工,厂子被炸了之后没了活路,在河边的棚户区靠给人洗衣裳换米。
      她的右手少了两根指头,三年前机器轧的,断口处结了厚厚一层粉红色的疤皮,摸上去硬得像橡胶。
      但她拧衣裳的动作还是很快,左手的虎口和右手的残指配合着,把水挤得干干净净。
      她晾好那件衣裳,蹲在河岸上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嚼。
      烧饼是昨天剩的,硬了,但嚼久了也能嚼出一股面香。
      她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河风比昨天暖和一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干得快,半块烧饼也比昨天香一点。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码进脚边的竹篮里。
      竹篮边上放着一小把野菊花,是她早晨在河堤上摘的,黄的白的都有,用草茎扎成一束,插在篮子提手的缝隙里。
      她拎起篮子沿着河岸往棚户区走。
      苏州河的水哗哗地流着。
      她听不见水声底下那些闷闷沉沉的东西,已经轻得没有了,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只觉得今天的河水比昨天清了一些。

      走到棚户区入口的时候,一个光脚的小孩跑过来拉她的衣角,仰着脸喊:"阿珍姐,我娘今天能喝上粥吗?"阿珍蹲下来,从篮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抖开披在小孩肩膀上。"能。
      你回去跟你娘说,今天的米够了。"小孩披着衣裳颠颠地跑了,衣裳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阿珍没有喊他,反正那件衣裳明天她会洗干净。
      她站起来朝自己的棚子走去。
      棚子门口晾着一串咸鱼,风一吹就晃,鱼眼在傍晚的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
      那串咸鱼是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干透了,够吃半个月。
      她蹲在棚子门口把竹篮里的衣裳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齐整一些。
      野菊花从提手缝隙里垂下来,花茎上沾着河岸的湿泥。

      她不知道上海沦陷了。
      她只知道米还能买得到、河水还能洗衣裳、咸鱼干透了好存放。
      她把野菊花的茎重新裹了裹紧,插回竹篮的提手缝隙里。

      上海城北的火车站月台上,杨戬拄着竹杖逆着南下的逃难人潮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的身后是租界的铁栅栏门正在合拢,远处龙华塔塔尖那粒暗金色血点还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左肩的伤口还在闷闷地疼,但右腕上那根弦,林素云新系上去的、沾着她五彩光的备用弦,贴着他的皮肤,温温地不停地跳,像一个人隔了几十里水路还在替他听风声。
      他走到月台尽头的时候,旁边挑担子的小贩看了他一眼:"先生,那边不能走了,都是军队。"杨戬没有停。
      竹杖点地,跨过铁轨,走向北面炮火最密的方向。"我就是去找军队的。"小贩看着他的背影,一个瞎眼男人扛着竹杖往炮火里走,步子稳得不像是去送死,倒像去赴一个约好的饭局。
      小贩愣了半天,摇了摇头,挑着担子扭头朝南走了。

      这一天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号。

      上海的冬天提前到了。
      苏州河的水面上浮着薄冰,教堂废墟最高处的壁龛里,铜灯还在亮着。
      两百粒光点聚成的火焰微微地摇,像两百个孩子在烛光里挤在一起取暖。
      而在南京方向,周镇岳的大刀队已经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
      他靠在车厢的铁皮上,怀里抱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刀脊上渗出来的暗红色纹路正在一分一分地顺着刀柄往他掌心爬,爬到虎口的位置停住了,像水找到了一个容器。
      他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朱砂色的云雾,云雾深处有一尊高大的坐着的石像,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那双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整条脊椎像被烧红的铁条从尾椎烫到了脖颈。
      他猛地惊醒。
      窗外,南京城的灰色城墙正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慢了下来。
      他握紧了刀柄。
      手心里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脊,刃口卷了,但卷刃下面渗出来的血丝纹路比昨天更密了,像一张正在织网的蜘蛛,从刀根往刀尖慢慢地吐丝。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这把刀比昨天更沉了一些,沉得像握着半座城的地基。
      他把刀竖起来,刀脊贴着自己的额心。
      刀是凉的。
      掌心是烫的。
      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窗外那座城廓已经近得能看清城墙砖缝里的青苔了。

      客轮往南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挤满了从南京方向撤下来的人。
      林素云坐在船舷边上吃一碗素面,听见旁边两个军人压低声音说话。"南京快空了。" "听说还有一个营长带人进去了,没出来。" "哪个营?" "大刀队的,姓周,好像是从上海那边撤过去的。"其中一个吐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熄在码头石墩上。
      "三十几个人进的城。
      再没见出来。"林素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多听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没有再聊那个营长,转到别处去了。
      她低头把素面吃完,面汤是温的。
      指甲盖底下那颗五彩光也是温的。
      像有一根很远的线从南京城的方向牵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指腹上。
      她不知道那个姓周的营长是不是周镇岳,但她记得那个深夜在苏州河地底下念经的光头小孩。
      记得那两百粒被拾起来放进铜灯里的光点。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江水往南流,南京在北边。
      她朝北看了一眼,天边暗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指甲盖底下的光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

      她对着北面黑暗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船舱。
      琵琶挂在背上,三根弦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弦面上,每一根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左腕上的弦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弦末端那截磨出毛边的线头还在风里颤。
      她把它重新按回手腕上,用掌心盖住。
      毛边扎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点痒。
      她决定不去挠它。

      船在夜色里继续往南走。
      江面上雾起来了,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
      远处有一两盏渔火在水面上晃荡,像谁提着一盏快要灭的灯在岸边慢慢走。
      林素云在船舱里躺下来,把琵琶放在枕边。
      月光从舱口照进来,落在琴尾那根备用弦上。
      弦是静的,但它贴着木头的那一小段,泛着极淡的五彩光,像一个人睡着了之后还留着的一口气,浅浅的,绵长的,不肯断。

      她合上眼睛。
      黑暗里那座裂开的山又出现了。
      这一次天裂比上一次更大,从山的顶部一直裂到底。
      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像岩浆又不完全是。
      那些光的颜色像干透了的血,光里浮浮沉沉地,是无数张她见过的脸,阿福、豆子、那个断臂的士兵、李排长、教堂的神父、码头蹲下来哭的米店老板娘。
      所有她记得住的,和所有她已经忘了的,都在那道光里慢慢地转。
      那个女人站在天裂下方。
      这一次她的脸清楚了很多。
      和林素云几乎一样,只是眼角有风霜刮出的细纹,鬓边有一缕白发。
      女人的手里已经没有五彩石了。
      她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飘过来,林素云听清了:"……女娲。"
      她猛地睁开眼。
      船舱里还是暗的,月光还在,琵琶还在枕边。
      江面上有风声,水声,远处有一两声鸟叫,南方的鸟,嗓音软糯,叫法和上海不一样。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甲盖底下那颗针尖大的光点。
      它还在。
      比昨天更小了。
      但它还在。
      她对着黑暗里看不见的某个方向,那个裂开的山、那个女人、或者只是自己,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告诉我,补完了之后,我还能不能回上海?"没有人回答。
      江面上的风从舱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但她的指甲盖底下那颗光点比方才亮了一瞬,极短的,像眨了一下眼。
      她把眼睛重新闭上。
      这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条很长的、灰白色的路,两边是水田,田里没有稻子,只剩齐整整的茬子。
      路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右手抬起来,冲着她摆了摆,三下,每一下都一样高。

      她觉得自己在梦里也抬了一下手。
      不知道有没有抬起来。
      也许抬了,也许没抬。
      但那个摆了三下的人影在梦里没有消失,一直站在老槐树底下,像一棵树旁边长出的另一棵树。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林素云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右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摆手的姿势。
      手腕上的弦贴着脉搏,还在跳。
      她把右手放下来,坐起身,把琵琶背好,走到甲板上。
      晨光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把江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南方的田野在两岸展开,比上海的宽阔,比上海的安静,地里的茬子在朝雾里排成整齐的短桩,像一片被砍平了的士兵,但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茬子的尖上是亮着的。

      她站在船舷边,把左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小段绑东西用的棉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以前包扎剩下的。
      她把它掏出来,就着晨光看了两眼,然后系在琵琶的琴轸上,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系。
      可能只是因为她还能打一个结,还能记住这个结是怎么打的。
      她把琵琶抱好,朝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望去。
      码头上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走动,有一个老人坐在岸边钓鱼,鱼竿弯弯地垂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南方的冬天比上海暖和。
      风里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淡淡的,没有硝烟。

      船靠岸了。
      林素云背着琵琶走下跳板,左脚踩上码头石面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底下是青灰色的石板,缝里有细小的青苔。
      和她离开上海那天踩过的青石板一样,只是更潮一些,更旧一些,踩上去的声音也更闷一些。
      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把肩上的琵琶带子调了调,朝着码头的出口走去。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记得昨天晚上那个梦里的老槐树和摆手的人影。
      她记得三是一个好数。
      她记得杨戬说过的话: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声音。

      她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左腕上那根弦。
      弦是温的。
      隔着几十里水路和一夜的航程,它还是温的。
      她把它按回手腕上继续走。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长长的一条,瘦瘦的,像一根绷直了的弦,正在被人慢慢地往远处拉。

      —第一卷·沪上妖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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