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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魂宴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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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号,上海的秋天走到了尽头。
冷空气从北边压下来,苏州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汽,河边的法国梧桐一夜之间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铅灰色的天。
租界里的煤气灯从下午四点就亮了,光晕在雾气里化开,染得整条霞飞路像泡在一杯浑浊的茶水里。
林素云那天没有去医院。
纱厂宿舍的伤员在上个星期全部转移了,租界外围的防线在收缩,四行仓库那边打成了绞肉机,后方医院往南迁了三十里。
她站在亭子间的窗前,看着楼下弄堂里一户人家正在把细软往板车上装,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扛着被褥,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开始了。”杨戬在门板上坐着,头微微侧向虹口的方向。
“什么?”
“撤退。
军队在往南撤,百姓也在撤。
城里的人心在慌。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素云把琵琶抱起来。
三根弦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旧银的颜色,被她用五彩光浸润过的木纹深处透出一丝极淡的虹晕。
她摸了摸指甲盖,那颗光点又小了一圈,缩成了米粒大的一颗,但还亮着。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纹中间有一道极浅的、发白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层。
昨天还能记得那个断臂士兵嘴角的痣在哪边,今天她试了一下,想不起来了。
左边还是右边,她不确定了。
“她在哪?”她问。
杨戬闭上眼睛。
他的耳朵跟着那七十三根“线”同时伸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覆盖了半座上海。
昆曲老头的吊嗓声、逃难板车的车轮声、教堂废墟里两百粒光点还在微微搏动的声音、以及,龙华塔顶,一阵极轻的像绸缎摩擦的声音。
“龙华塔。”他说,“塔顶。
她在布置什么。
阵眼在塔顶,她要把全城的恐惧引到那个点上去,再开一次‘入口’。”
他站起来。
从门板边的墙角摸到了一根竹杖,林素云前两天从楼下垃圾堆里捡来的,削去了毛刺,长度正好够他拄着。
竹杖点在地上,“嗒”一声,他迈出了第一步。
“你一个人去?”林素云跟上。
“你留在,”
“七十三根线都是我布的。”她把琵琶往怀里一收,“你坐在阵里的时候,弦声由我替你传。
你现在离开亭子间,那些线谁来续?”
杨戬在门口停了一步。
竹杖底下传来远处炮火的震动,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山下捶鼓。
他沉默了两息。"跟着我走。
但你不能进塔。
你在塔底弹琵琶,用你那个光把‘声音’送上来给我。
我自己在顶上就够了。”
“你怎么上去?看不见,”
“我听得见每一级楼梯的响。”他推开门,竹杖先点地,左脚跟上,步速竟不比常人慢太多,“你跟好,别走丢。”
他们出了弄堂的时候,街上的人比林素云预想的多。
逃难的人流从闸北方向涌过来,男女老少的脸上糊着灰土,手里拎着的箱笼歪歪扭扭地挂着。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走散了的家人名字。
穿军装的士兵混在人群里逆向而行,扛着枪往北走,沉默的,步子很快的,像一队队逆流的鱼。
杨戬在人群中穿行的速度没有减。
他的耳朵在人声里捡出一条最空的缝,竹杖左拨右探,竟没有撞到一个人。
林素云紧跟着他,看见路人的目光扫过这个瞎眼男人时都会侧身让开,不知道是让他的竹杖,还是让他脸上那种“根本来不及躲”的气势。
走到半路,杨戬忽然停了一瞬。
他偏了一下头,朝着左前方一条巷子的方向。
巷子深处有一扇亮着灯的木窗,窗台上搁着一小碟米,旁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猫,正埋着头吃。
猫的脖子下面挂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怎么了?”林素云问。
“没事。”杨戬转过头继续走,“那只猫脖子上的绳子系法是灌江口的。
九道结,绕三圈反扣。
我在人间几千年只见过那一个地方的人这么系。”他说完继续走了,竹杖点地,步速没有变。
林素云跟上去,没有追问。
但她多看了一眼那只猫,猫已经把米吃完了,蹲在窗台上舔前爪,红绳在风里微微地晃。
从霞飞路到龙华塔,步行大约要四十分钟。
他们走了半个小时,天已经全黑了。
龙华塔在夜里的轮廓是一座深色的细长剪影,七层八角,飞檐翘角被雾气裹着,塔尖隐没在暗灰色的云层里。
塔底周围的老宅子都空了,门窗大开,风吹进去灌出呜呜的声响。
“到了。”杨戬站住,竹杖停在塔基的第一级台阶上。"塔底有门,门开着,我上去了。”
“我给你传音。”
林素云在塔基旁边找了一块石墩子坐下来,琵琶横在膝上,三根弦绷得紧紧的。
杨戬的手按在门框上,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一步迈进门槛。
竹杖叩击石阶的声音从塔内传上来,一级、两级、三级,越升越高,越来越轻。
她数着他的步数,数到第七十二级的时候声音停了。
顶上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盖下的五彩光点亮了一瞬。
她把指尖按在第一根弦上。
弦响了,不是曲调,是一个单音,持续的、平稳的、像把一根极长的丝线拉直了绷在空气里。
弦音从她指尖渗出去,顺着三天前布下的七十三根“线”爬了满城,最后汇到龙华塔顶,杨戬的耳朵里。
塔顶的风很大。
杨戬走上第七层的时候,木质的楼板被风刮得微微摇晃。
八角形的塔室很空,正中间有一张矮几,几上燃着一根白蜡烛。
蜡烛旁边坐着一个人,白大褂,齐耳短发,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樱子抬起头,看见他拄着竹杖从楼梯口走出来,脸上浮起那种“用尺子量过”的微笑。"你是怎么找上来的?”
“你说话的时候,地下的水管会共振。”杨戬站在塔室门口,没有往前走。"玉藻前,上海这一局你该收了。”
“收?”樱子站起来,把铜镜举到眼前,镜面映出杨戬的身影,一个眼窝空空的年轻人,拄着竹杖,浑身灰扑扑的,像个刚从工地上下来歇脚的小工。"你连眼睛都没了,跑来收我?”
“我的眼睛在你那面镜子里碎了。”杨戬把竹杖竖起来,竹杖的底端被他握在手里,轻轻一转,外面的竹皮裂开一道缝,“但我的耳朵在你每一根线里。”他把竹杖一拧,竹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一截暗银色的细长金属,三尖两刃刀的“尖”被他藏在这根竹杖里,只剩这一段,刃口磨得薄如纸。
樱子的瞳孔一缩。
她把铜镜翻转,镜面朝外,铜绿色的妖力像一面盾牌在身前展开。"你以为你听得到,就能打得着?”
“打不着也没关系。”杨戬往前迈了一步,三尖两刃刀的尖刃划破空气,发出极细的裂帛一样的声响,“我叫你这一面‘恐惧的镜子’照不了人就行。”
两人在七层塔室中对峙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樱子率先变招。
她没有正面迎击杨戬的刀锋,而是将铜镜猛地往脚下一砸,不是掷向杨戬,是朝自己脚下的楼板砸下去。"啪”的一声,铜镜的边角碎裂开来,碎铜片没有落地,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悬在半空中,每一片断面翻涌出铜绿色的、黏稠如淤泥的妖力。
妖力顺着塔基的砖缝朝下钻,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变浓、沸腾。
杨戬的刀已经挥到半途,听见脚下的动静,硬生生收住了势。
他的左耳剧烈地颤动着,捕捉着塔底下正在发生的东西,那声音从塔基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往上翻涌的气泡。
先是“咕噜、咕噜”的低响,然后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砖缝在松动,泥土在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顶开。
紧接着是抓挠,无数只手指同时抠挖着砖缝、刮擦着石阶、在泥土里拼命往外刨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叠成一片,像一整片被泡发了的枯叶层正在被翻动。
然后“咚”的一声,第一层的塔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第二下。
门板朝内凹了一寸,门缝里渗出黑红色的、带着腐烂甜腥味的泥浆。
第三下。
门板从中间裂了一道缝,一只灰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了进来。
那手没有皮,只有一层半透明的、像蜡一样滑腻的膜覆盖着骨骼。
五根指头比常人长了一倍,指尖没有指甲,只有一根一根细如铁针的骨刺,在门板的木纹上刮出刺耳的、指甲刮黑板一样的高频嘶响。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手同时扒住了裂缝两侧,往两边一掰,门板被撕开了,像一块被从中间掰断的干饼。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身型扭曲的阴兵从裂缝中鱼贯而入。
它们的头是歪的,有的朝左扭了一百八十度,有的整个颅骨塌陷了半边。
它们不发出惨叫,只发出一种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持续低频震响,像一百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在同一时刻用最后一口气哼出了同一段音。
它们没有停顿,朝楼梯涌去。
脚掌拍在石阶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灰白色的躯体像泥浆一样在狭窄的螺旋石阶上堆叠、挤压、渗流,一层满了往二层涌,二层满了往三层涌,像一条由断肢组成的洪水正沿着塔身内壁往上逆流。
樱子的声音从塔顶传来,裹着妖力震荡,把塔室的木缝震得渗出暗红色的水珠:“黄泉的门我开不了,但拉几百个垫背的下去,绰绰有余。
杨戬,你瞎着眼,能挡几层?”
杨戬没有回答。
他站在楼梯口,左耳捕捉着阴兵的密度、流速、数量,第一层十七个,第二层十三个,第三层已经涌到了楼梯中段,总数正在逐秒增加,像一场正在朝塔顶蔓延的洪水。
他把残刃横在身前,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他在等,等第一个从楼梯口冒出来的东西。
等它出现的时候,他的刀会知道往哪里切。
他等的那几息里,他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刀柄。
刀柄上没有缠棉布条,只剩光秃秃的金属,但他还是搓了一下。
然后他的左耳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极小的、几乎要淹没在阴兵嘶鸣里的声音,塔底,第五级台阶旁边,有一只小石子被弹了一下。
是林素云的指甲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不是信号,只是她坐久了换了个姿势,膝盖碰了一下塔基。
但杨戬听见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人在底下坐着等你打完”的确认感。
然后他攥紧了刀柄。
第一个阴兵的头顶从楼梯口冒出来。
杨戬的刀扫了出去。
刀锋贴着楼梯口的横截面平推,暗金色的神血在刃面上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刀锋切过阴兵的颈部,灰白色的躯体从颈部以上被削断,上半截化成半透明的碎烟,下半截还在往上爬了两级台阶,然后像被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连成一条线涌上来,杨戬的刀就在那条线上来回切割,横切、竖劈、斜撩,暗金色的光刃在狭窄的楼梯口织成一张半圆形的网。
每一个撞上来的阴兵都在那张网上被切碎、蒸发、化成白烟,像一捧又一捧被撒进火堆的干雪。
但他的血在淌。
左肩旧伤在每一次挥刀中被牵动,暗金色的神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楼板上积了一小滩。
阴兵被切碎之后残留的灰白色水渍溅在他的军装上,留下一块一块冰冷的湿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残刃上的暗金色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然后他听见了,左耳捕捉到一种新的声音,不是从楼梯口上来的,是从塔壁内侧传出来的。
砖缝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推,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刀网是朝前的,但墙在三尺之外也开始响了。
阴兵的数量没有减少,它们从塔壁的砖缝里也开始钻出来了,第四层、第五层,塔壁内侧的砖石松动、脱落,灰白色的手从砖缝中伸出,像一整面墙正在从内部发芽。
杨戬的刀网不得不从单面扩展到三面。
他左手握刀柄,右手搭在刀背上,拧身转腕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肋间旧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左肩终于撑不住了。
旧伤彻底崩开,暗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刀刃上,残刃的光晕骤然亮了一瞬,亮完之后又暗了一截,像被风吹旺了一下又迅速矮下去的炭火。
他的膝盖弯了半寸,刀网的边缘开始出现缺口。
一个阴兵的骨刺指尖擦过了他的右臂外侧,划出一道青黑色的灼痕。
第二个阴兵的指头抓住了他的左腕,冰冷的像湿泥一样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蔓延。
杨戬反手一刀削断了那只手腕,但更多的阴兵趁着那一瞬的停滞涌了上来,他的刀网被压退了半步,后背贴住了第七层塔室的门框。
樱子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
塔底下传来一声弦响。
不是单音,是三根弦同时被拨动的共振,沉闷、粗粝、带着木头震颤余韵的长鸣。
那声音从塔基底部传上来,沿着塔身内壁的每一道砖缝往上爬,像一堵彩色的、流动的墙。
五彩光顺着螺旋石阶冲上了第七层,所过之处阴兵像被阳光照到的霜,从脚下开始融化。
最先被波及的是第五层,那一层刚从砖缝里爬出来的阴兵被弦音裹着五彩光的余韵扫过,灰白色的躯体从指尖开始透明化,几息之内就升华成了白烟。
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紧随其后,弦音的波动在塔内壁的砖缝间反弹、叠加、增强,像一层层被推高的水波,将阴兵潮从底向上逐层蒸发。
铜绿色的妖力被五彩光压制着往后退缩,砖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水珠在弦音中被蒸干,空气中那股腐烂甜腥味正在被一种暖融融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气息取代。
第六层最后一批阴兵在弦音中化成灰白色的碎屑,哗啦啦地沿着石阶往下淌,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沙。
五彩光墙从楼梯口轰然撞入第七层塔室,把最后几缕阴兵碎片裹成一团,在光晕中化成了无害的银白色光尘,散落在楼板上。
光墙撞上樱子身前那面铜镜的妖力罩时,发出了一声像沸水浇在冰面上的“嘶啦”声,妖力罩的表面凹进去了一圈,裂纹从凹面的中心朝边缘扩散。
樱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的双手猛地按在铜镜背面,妖力全力催动,铜绿色的光罩剧烈膨胀,要把五彩光墙压回去。
两股力量在塔室中央对撞,空气中爆出一连串细碎的像玻璃珠互相碰撞一样的劈啪声,楼板上的木屑被震得跳了起来。
杨戬抓住这一瞬的空隙从门框上弹了出去。
三尖两刃刀的残刃被他横握在右手中,暗金色的神血在他冲锋的瞬间从刀柄涌向刀尖,在刃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光膜。
他的左脚在塔室中央的柱础上蹬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旋转了半圈,像一颗被拧紧之后突然松开的发条,所有的势能全部汇聚到刀尖那一点上。
刀尖刺中了铜镜的镜面正中心。
“叮”,这一声不像金属碰撞,像一颗烧红的铁珠被砸进了一块薄冰里。
铜镜从接触点开始碎裂,裂纹呈放射状朝四面八方炸开,铜绿色的妖力像被扎破的气囊一样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发出尖利的像蒸汽从高压锅阀口喷射的啸叫声。
樱子被这股反冲力震得双臂弹开,整个人后仰着撞在塔柱上,后脑磕在柱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嘴角溢出紫黑色的妖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铜镜从她手中脱手飞出去撞在另一根柱子上,“啪”地碎成了七八片。
碎片落地之后像被融化的蜡一样变软、变形,最终化成暗紫色的水渍渗进了楼板缝隙里。
失去了妖力牵引的阴兵残片像抽掉了骨架的泥塑,在塔室里无序地翻腾了几息,然后被五彩光的余韵一卷全部化成了灰白色的烟尘,顺着被震开的窗缝朝外飘散。
樱子靠着塔柱滑坐下来,右手捂着嘴角,紫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抬头看着杨戬,他站在塔室中央,残刃拄在地上,左肩还在淌着暗金色的血,眼窝空空的,但他的耳朵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转动。
她顺着他的耳廓转向看了一眼塔下,隔着七层楼板和满地的碎瓦、木屑、阴兵残迹,她看见了那道坐在塔基石墩上的身影。
月白色旗袍的下摆沾了泥,琵琶的三根弦还在微微颤着,指甲盖底下那颗五彩光点正在缓缓地暗下去。
“你们……”樱子咬着牙,紫黑色的血顺着齿缝往下滴,“凭什么?”
杨戬没有回答。
他把残刃从楼板上拔起来,刀尖上的暗金色光膜正在缓慢地消退。
塔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单音,像是林素云用指甲盖弹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像是在回答她:凭这个。
樱子的身形从塔柱根部开始变淡,从实到虚,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之后从底部往上溶解。
她的九尾虚影最后一次闪了一下,银蓝色的光在塔室的暗影里像一层褪色的潮水一样收拢、退去。"杨戬,你守得住一座塔,你守得住一座城?十一月,”
声尾散尽,人没了。
杨戬在塔室中央站了一会儿。
他确认过了,耳中没有阴兵的抓挠声、妖力的共振、铜镜旋转的嗡鸣。
塔是空的,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木屑、灰白色烟尘、以及正在缓慢渗干的那一小滩暗金色神血。
他转过身,拄着残刃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竹皮剥落了,残刃的刀尖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暗金色划痕,划痕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留了一会儿才暗下去,像一盏正被从低处逐级往上关掉的灯。
走到第五层拐角的时候,他的左腿忽然软了一下。
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他单手撑住了墙壁才没有摔下去。
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被他这一撑往内侧推了半寸。
砖缝里什么东西滚了出来,一小团灰白色的、揉皱了的东西。
他摸了一下,是一张纸。
纸被什么人塞在砖缝里,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摸出几个字的轮廓,“……泉……”和“……回……”,中间那个字被水渍洇掉了,猜不出来。
他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塔底下,林素云已经把琵琶收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五彩光的消耗让她整条手臂都是麻的,像被温水泡久了的倦怠感。
但她抬头看见杨戬从塔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站直了。
“上面没了?”她问。
“没了。”杨戬的残刃往地面上一顿,刀尖入土一寸。
林素云朝他走过去,月光照着她旗袍下摆的泥渍和被擦破了皮的指尖。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然后她伸手,把腕上那根琵琶弦解了下来,递到他手边。
“线给你。”
杨戬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甲盖。
那一点五彩光在接触的瞬间微弱地跳了跳,像一粒被风吹了一路的火星终于落进了一捧等着它的炭灰里。
他攥着那根弦没有立刻往手腕上缠,而是先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像让一根弦在手里暖一暖再往身上系。
远处,龙华塔的轮廓在夜风中安静地立着。
七层塔檐的碎瓦还散落在四周的草地上,塔门上的裂缝还没有修,但里面的妖气已经散尽了。
苏州河的水声在夜色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哗啦,像一条被松开了咽喉的河流终于又能顺畅地呼吸了。
他走回她身侧,竹杖点地,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
林素云走在他右手边,手指搭在琵琶弦轴上,三根弦的余温正在缓慢地退去。
夜风从苏州河的方向吹过来,把她鬓边那朵早已蔫了白兰的花瓣吹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缝里。
他们并肩走过了三条无人的巷子。
头顶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截,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远处闸北的方向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炮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墙有人在搬动很重的家具。
“你刚才在上面,”林素云走了一阵,忽然问,“挡了那么久……疼不疼?”
杨戬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但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能忍。”
林素云没有再问。
她把琵琶从背上换到胸前抱着,手指无意间搭在弦上。
其中一根弦还带着余温,贴着她的指腹微微搏动。
“你那个光……”杨戬走着走着忽然说,“还能撑多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盖。
光点像一粒快要融化完的糖,边缘已经模糊了。"不知道。
撑到撑不住吧。”
“你刚才布弦的时候,用了多少?”
“比上次少。
上次布完少了一半,这次布完……大概少了四分之一。”她把左手摊开,月光照在掌心上。
掌纹中间那道发白的痕迹比出门前又深了一分,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被人刮走了一层。
她试着回忆那个断臂士兵嘴角的痣,左边还是右边?两个画面同时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叠在一起,分不清了。"杨戬,”她说,“我以后要是连你也不记得了,你记得跟我说一声你是谁。”
杨戬走路的节奏没有变,竹杖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均匀如常。"嗯,记得。”
“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他们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杨戬忽然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在塔里捡到的纸,递给林素云。"塔里捡的,被水洇过了。
你明天天亮看看写的是什么,我不识字。”林素云接过来捏了捏纸的厚度,没有当场展开。"好,我明天看。”
她推开亭子间的门。
月光跟着他们一起涌进那个狭小的房间,把门板上的旧床单和墙角的三根备用弦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琵琶靠在墙角,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看。
她用搪瓷缸倒了半缸水,递到杨戬手边,自己也在门板上坐下来。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炮声比方才远了一些,但偶尔有一两记重一些的,像人在梦里翻身时不小心踢到了床板。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月光在地上照出的那一道菱形的光斑。
“那只猫,”她忽然说,“灌江口的猫。”
杨戬端着搪瓷缸的手没有动。"嗯。”
“你以前养过?”
“养过一只黑的。
尾巴尖有一撮白,叫雪尾。”他把搪瓷缸放下来,停了一会儿,“跟了我七百多年。
后来渡劫的时候没了。
之后没再养过。”
林素云点了点头。
她记下了:雪尾。
黑猫。
尾巴尖白。
七百多年。
她把这些字一个个搁在脑子里,像往一个开始有裂缝的碗里添米。
她不知道明天还记得多少,但今天晚上,它们都还在。
杨戬靠在那面墙上,手搭在膝盖上。
那根从林素云腕上解下来的弦被他缠回了自己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弦扣进皮肉里的那一下,微弱的五彩光从结口渗出来,像一颗被重新点亮的灯芯。
他闭上眼,耳朵落在窗外苏州河的水声上。
水声底下那些闷闷的东西比昨晚又轻了一些。
“睡了。”他说。
林素云嗯了一声。
她没有躺下,就靠着墙坐着,膝盖抵着下巴,眼皮慢慢地往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杨戬换了个姿势,竹杖靠在墙角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竹节相叩的响。
她迷迷糊糊地想,竹杖靠墙的那个位置,明天要记得往右边挪一寸,不然早上开门的时候会踢倒。
这个念头她连在心里记了一遍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让它贴着意识边缘滑过去,像一个没抓住的东西沉进了水里。
月光照在桌上那张纸上。
纸上洇了一大片水渍,字迹只剩模糊的轮廓,但从能分辨的几个笔划里,隐约能拼出三个字:万、魂、宴。
窗外苏州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把这个夜晚和之前每一个夜晚连在了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短促的,只叫了一声就停住了。
不知是哪只猫在夜里跑了过去,也不知它脖子上有没有系着九道结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