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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北市 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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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北市
沈雁回来万通的时候,晏知闲正站在柜后拆一只木箱。
箱子是城东纸铺送来的。
里面装的不是纸,是十二方新墨。
纸铺老板去年从万通周转过一笔钱,年底清得干净,今年生意比去年好,腊月前便让人送了东西来。
晏知闲原本没打算收。
打开以后又改了主意。
墨不是什么名品,胜在做得漂亮。每一方都压了不同的花纹,有梅、有竹,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混在里面的胖兔子。
郭小满已经盯上那只兔子。
“东家,这个——”
“你会写字?”
郭小满立刻闭嘴。
沈雁回进门时,正好看见晏知闲把兔子那方墨重新放回箱子。
“忙?”
晏知闲抬头。
“你今日怎么来了?”
沈雁回手里什么都没有。
不像送公文,也不像来拿东西。
“明日休沐。”
“然后?”
“北市年市开了。”
晏知闲等了一下。
沈雁回道:“你去么?”
郭小满正在旁边把木箱重新盖好,听见这句,动作没停。
孟十七也还在账房里。
没人往他们这里看。
晏知闲却靠着柜子笑了一下。
“沈大人这是约我逛年市?”
“嗯。”
答得很自然。
“你要买东西?”
“青棠让我带几样。”
“她自己怎么不去?”
“忙。”
木作临近年关一直没闲下来。
前两日送出去一批柜子,后面还有几件赶着年前交。
沈雁回列了一张不长的单子。
浆糊、灯油、两刀红纸,再替她找一把尺寸合适的铜锁。
另外他自己也要买些东西。
晏知闲听完。
“几点?”
“巳时。”
“这么早?”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想起北市人多。
去晚了确实麻烦。
“行。”
“北门见。”
沈雁回把事情说完,也没有留下喝茶。
下午京市署还有事。
人很快便走了。
晏知闲站在柜后,把那箱墨重新推给郭小满。
“送后院。”
郭小满抱起来。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东家,明日还来么?”
“来。”
“巳时不是要——”
晏知闲看他。
郭小满抱着箱子跑了。
孟十七从账房出来时,只看见个背影。
“他跑什么?”
“腿好。”
孟十七懒得问。
把一份刚送来的账压到晏知闲面前。
“红盛纸铺。”
正是送墨来的那一家。
年关生意好,纸铺又准备添一批红纸、金粉和门笺料。
掌柜原想借十八两。
账送来以后,孟十七已经核过一遍。
现货不少。
真正缺的是手里周转的钱。
晏知闲看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只批十两。
掌柜下午亲自来。
知道数以后果然嫌少。
“晏东家,我年前这批若卖完,十八两连本带利都回得来。”
“卖完当然回得来。”
晏知闲把账推回去,“你先告诉我后仓那二十七捆红纸什么时候卖完。”
掌柜不说话。
那是上个月收的货。
品相没问题,只是颜色偏暗,今年买的人少。
现在还堆着大半。
“今年年市才刚开。”
“所以我给你十两。”
晏知闲道,“不是不给。”
掌柜坐着算了一阵。
最后还是签了。
临走前还惦记着那十二方墨。
“晏东家觉得如何?”
“兔子不错。”
掌柜愣了一下。
“那是我小儿子非要压的。”
“难怪。”
“什么难怪?”
“跟其他十一块不像一家出的。”
掌柜笑着走了。
这一日剩下的事不多。
入夜后万通早早收门。
晏知闲回府时,让厨房准备明日早饭提前半个时辰。
管事听得奇怪。
“公子明日有事?”
“出去。”
“几时?”
“巳时前。”
管事看他的眼神像看见什么稀罕事。
晏知闲在府里通常不会主动把早上的时间排得这么满。
“看什么?”
“没。”
“那明早叫您?”
“不用。”
事实证明还是叫了。
第二日窗外刚亮,晏知闲就醒过一次。
翻身又睡。
再醒时,外头小厮已经在问要不要传早饭。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最后坐起来。
巳时到北市并不算很早。
但对他来说,确实已经算一番努力。
北门附近从腊月开始便一天比一天热闹。
年市真正开起来以后,原本宽阔的长街两侧全是摊位。
卖纸的。
卖灯的。
卖果脯干货的。
木器、瓷器、香烛、年画、布料,什么都有。
连平日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也会在这里临时租几尺地方。
晏知闲的车刚到外围便走不动了。
他让车停下。
自己往里。
沈雁回已经在北门旁边。
站的位置不挤。
旁边就是一间卖竹器的小铺。
晏知闲走过去。
“多久?”
“刚到。”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已经不太信这两个字了。”
沈雁回道:“一刻钟。”
“那还行。”
两个人从北门进去。
刚走不到二十步,晏知闲便被一排彩灯吸引过去。
灯做得不大。
有莲花、有兔子,还有几只鱼。
老板在每只灯下面都绑了细木轮,推起来里面的小纸片会跟着转。
一群孩子围在前面。
晏知闲站外头看。
沈雁回也停下。
“你要买?”
“看看。”
经历过临河街十六盏琉璃灯以后,他对灯暂时没有再花银子的兴趣。
看了一阵便走。
沈雁回没催。
再往前,卖红纸的铺子一连三家。
沈青棠要的两刀纸很普通。
沈雁回挑得也快。
他只看厚薄和尺寸。
晏知闲站旁边,却把另外一摞翻了出来。
纸面撒了极细的金。
颜色也不艳。
“这个好看。”
沈雁回看了一眼价。
“她不要这个。”
“我知道。”
晏知闲自己买了。
一刀。
沈雁回问:“你写春联?”
“我不写。”
“那买来做什么?”
“总有人写。”
府里账房、门房,甚至厨房里都有字不错的人。
实在不行,还能找外头写。
沈雁回便没再问。
红纸买好,两个人继续往前。
沈雁回的单子折在袖里。
每买完一样便拿出来看一眼。
晏知闲在旁边看见第三次。
“就那么四五样,你还记不住?”
“记得。”
“那你看什么?”
“怕漏。”
晏知闲笑了一声。
“你姐姐让你办事还挺放心。”
“她若不放心就自己来。”
这也很有道理。
灯油和浆糊都没费什么工夫。
真正麻烦的是铜锁。
沈青棠要的尺寸偏小。
普通门锁太大,匣锁又薄。
连看三家都不合适。
第四家摆的是旧铜器。
柜上锁不少。
也有拆下来的旧锁。
沈雁回蹲在外面那只木箱前一把把看。
晏知闲一开始还陪着。
后来便被隔壁摊子吸引走了。
隔壁卖旧漆器。
盘、盒、茶托堆了一桌。
大多普通。
最里面却放着一只很小的黑漆盒。
边上磨掉了些漆,盖面有两只用螺钿拼出来的鸟。
晏知闲拿起来。
盒盖开合还算顺。
“多少?”
老板报了数。
不算便宜。
晏知闲翻过底。
底下有一道长裂。
补过。
“这个价?”
老板立刻说螺钿完整。
晏知闲又看那两只鸟。
确实完整。
最后还是买了。
付完钱回头时,沈雁回已经不在刚才那个铜器摊前。
晏知闲拿着盒子站了一下。
周围人多。
这一会儿工夫,前后已经塞进来几拨新客。
他往旁边走两步。
没看见。
又退回去。
铜器老板正忙着招呼别人。
晏知闲抬头往街前看。
还是没有。
他刚准备往前找,右侧有人叫他。
“晏知闲。”
沈雁回站在一家卖绳结的小铺旁边。
离得其实不远。
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锁。
晏知闲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跑那边去了?”
“买锁。”
“买到了?”
沈雁回把锁给他看。
大小确实合适。
“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等你。”
晏知闲看他一眼。
“你知道我在后面?”
“知道。”
“那你不叫?”
“你在买东西。”
沈雁回视线落到他手里的漆盒。
“就是这个?”
“嗯。”
“装什么?”
“还没想。”
沈雁回接过去看了一眼。
盖上两只鸟在冬日的光下泛着一点很淡的彩。
“底下裂了。”
“我看见了。”
“还买?”
“鸟好看。”
沈雁回把盒子还回来。
“嗯。”
没问值不值。
也没评价买亏了没有。
晏知闲把东西收好。
“还差什么?”
沈雁回重新看单子。
“没了。”
“你自己的呢?”
“还没买。”
原来前面那几样全是沈青棠的。
沈雁回要买的是米、猫食,还有一只新的灯芯剪。
这些在年市外围反而更好找。
两个人便继续往里走。
晏知闲走得比沈雁回慢。
倒不是故意。
他看东西多。
遇到新鲜的便会停。
有时候买。
有时候只问两句。
沈雁回并不每次都站到旁边。
附近若有自己要看的东西,也会过去。
过一会儿再回来。
人越来越多。
走到年画摊前时,前面忽然围了一大群人。
有人在街中央卖木偶。
两只小木人靠绳牵着,敲锣、翻身,做得很灵活。
孩子全往中间挤。
晏知闲刚停下,后面又来一拨人。
有人肩上还挑着两只大箩筐。
地方一下变窄。
沈雁回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
“往里。”
晏知闲顺势往旁边让。
那挑担的人从身后过去。
沈雁回便松了手。
前后不过一瞬。
晏知闲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
上面被碰出一道很浅的褶。
他随手抚平。
木偶已经开始第二轮。
沈雁回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晏知闲问:“喜欢?”
“还行。”
“给大黄买一个?”
沈雁回看着场中央翻跟头的小木人。
“它会咬坏。”
“那小黑?”
“也会。”
“你家两只猫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睡。”
晏知闲笑了。
没买木偶。
倒是在旁边给两只猫各买了一只小布球。
里面塞了干草。
摇起来没有铃铛声。
“这个咬坏也不值几个钱。”
沈雁回接过一个捏了捏。
“它们可能不玩。”
“那就扔。”
“你买的。”
“所以?”
“你自己看它们玩不玩。”
晏知闲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送到你家?”
沈雁回道:“不然呢?”
这话太理所当然。
晏知闲反倒没说什么。
把两个布球都塞进自己买东西的纸袋。
“行。”
到了年市中段,人稍微散开一点。
路边有卖热米糕的。
蒸笼刚掀。
一股白气。
晏知闲买两块。
一块递给沈雁回。
米糕里面夹了枣泥。
甜得不重。
两个人站在一处卖竹帘的铺檐下吃。
沈雁回吃得很快。
晏知闲只吃了一半。
“你不是不爱甜?”
“这个不太甜。”
“那栗粉糕呢?”
“也可以。”
“糖炒栗子?”
“可以。”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你所谓不爱甜,是不是只是不爱特别甜?”
“嗯。”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这么细。”
晏知闲被堵得没话。
剩下半块米糕吃完,他拍掉指尖一点碎屑。
前面正好有人卖酸梅汤。
冬天喝的人少。
坛子却用热水温着。
晏知闲要了一碗。
沈雁回没要。
“你喝这个不冷?”
“温的。”
“酸。”
“酸才好喝。”
沈雁回对此没意见。
继续往前。
走到卖米的地方,他才真正停下。
选了一小袋。
仍旧不到十斤。
晏知闲站旁边看。
“你就不能一次多买点?”
“提回去重。”
“可以叫人送。”
“近。”
“那你每隔几天来一次?”
“也不是每几天。”
沈雁回把米钱付了。
掌柜替他把袋口扎好。
晏知闲看着那袋米,忽然道:“给我。”
沈雁回转头。
“什么?”
“米。”
“为什么?”
“我车在外面。”
“我自己提。”
“那你提着它继续逛?”
沈雁回看了一眼前面。
确实还有猫食没买。
晏知闲已经叫了跟车来的小厮过来。
米、红纸、灯油、浆糊和那把锁全交过去,先放车里。
沈雁回手上一下空了。
只剩那张折得很整齐的单子。
晏知闲看着。
“现在像逛年市了。”
“刚才也是。”
“刚才你像替沈青棠跑腿。”
沈雁回把单子折起来。
“本来就是。”
后面的路两个人走得更慢。
沈雁回买完猫食以后,没有别的必须买的东西。
晏知闲却还没看够。
年市最里面有一片专卖外地货。
有北边来的皮料。
南边的小瓷器。
还有几种京城平时不常见的香料。
晏知闲在一摊细瓷前停得尤其久。
老板拿出一只很薄的青瓷杯给他看。
颜色确实漂亮。
晏知闲放在手里转了一圈。
“能装热茶?”
“当然能。”
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
沈雁回站在旁边。
晏知闲也想起临河街那十六盏灯。
两个人对视一眼。
晏知闲把杯放回去。
“算了。”
老板不明所以。
“公子不喜欢?”
“喜欢。”
“那怎么——”
“今天不想试它耐不耐热。”
沈雁回低头笑了一下。
晏知闲已经往前走。
老板站在原地,完全没听懂。
从年市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两个人都没正经吃饭。
却一路零零碎碎吃了不少。
米糕。
烤栗子。
晏知闲还买了一包炸豆子。
沈雁回后来也吃了几颗。
真正到了车边,谁也不太饿。
晏知闲让小厮把东西重新归好。
沈雁回那堆和他自己的分开。
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沈雁回买的全有用。
米、灯油、纸、浆糊、锁、猫食。
晏知闲这边一刀撒金红纸、一只裂过的旧漆盒、一包香料、两只猫玩的布球,还有一串他走到最后才买的木鱼灯。
正是早上第一眼看见的那种。
沈雁回看了木鱼灯一会儿。
“你还是买了。”
“走的时候顺便。”
“不是说不买?”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沈雁回想了下。
确实没说。
晏知闲让人把木鱼灯挂到车外,免得压坏。
“去你家?”
沈雁回看他。
“布球。”
晏知闲抬了抬手里的纸袋。
“不是你让我自己看?”
“嗯。”
“那走。”
两个人一起上车。
车先往沈家去。
年市附近人多,最开始走得慢。
过了两条街才快起来。
沈雁回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最后一小包炸豆子。
他自己没吃。
晏知闲伸手。
沈雁回便把纸包递过去。
晏知闲抓了几颗。
吃完,又伸手。
这回沈雁回没把整包递给他。
直接倒了几颗到他掌心。
晏知闲低头看了看。
也没说什么。
继续吃。
到了沈家巷口,车停下。
东西由小厮帮忙送进去。
大黄听见动静便从屋里冲出来。
先闻米。
再闻猫食。
最后才发现晏知闲。
晏知闲从纸袋里摸出那只布球。
在它面前晃了一下。
大黄盯住。
晏知闲往院子中间一扔。
布球滚出去。
大黄追了三步。
停住。
低头闻。
然后一爪子把球拍进了墙角。
晏知闲笑出了声。
“它会玩。”
沈雁回站在门边。
“嗯。”
小黑反应慢。
等大黄已经把球拨来拨去好几次,它才从屋里出来。
晏知闲把另一只放到它面前。
小黑闻了一下。
一屁股坐在旁边。
完全没动。
“这个不给面子。”
沈雁回道:“晚点可能会玩。”
晏知闲蹲下,拿手指推了推球。
小黑看球滚走。
还是没追。
他也不勉强。
站起来。
“明日告诉我结果。”
“嗯。”
东西送完,晏知闲没进去坐。
今日出来半日,万通那边下午还有几份账等着他。
沈雁回送他到院门。
晏知闲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下回你休沐,还去哪儿?”
沈雁回道:“没想。”
“想到了告诉我。”
沈雁回点头。
“好。”
晏知闲走出两步。
沈雁回忽然又叫他。
“晏知闲。”
“嗯?”
“南市年前也有一场。”
晏知闲回头。
“哪日?”
“二十二。”
“你有空?”
“下午有。”
晏知闲站在巷子里笑了一下。
“那去。”
沈雁回应了一声。
院门在他身后还开着。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只布球从墙角拍了出来。
一路追到门槛边。
沈雁回低头把它挡了回去。
晏知闲这才往街口走。
马车还在外面等。
车旁挂着那串木鱼灯。
风一吹,几条薄木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