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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灯不亮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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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灯不亮
那批灯挂上去的时候,晏知闲站在临河街对面看了很久。
一共十六盏。
颜色都浅。
琥珀、青白、淡红,隔两间铺子一盏,从福顺一直挂到河边。灯罩不是纸做的,外层用了薄琉璃,里面再罩一层纱。
白日送来时很好看。
尤其那几盏琥珀色。
日光一照,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暖的。
价钱也很好看。
何荣拿到账时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问:“这些算街上的?”
“算我的。”
晏知闲道。
何荣便不说了。
反正不是从临河街日常修缮的钱里出。
年关将近,街面原本也该添一点东西。旧灯照明够,却实在没什么年节气。晏知闲看中新送到京里的这批灯,觉得比满街挂大红纸灯顺眼,当天便让人订了十六盏。
今日第一次点。
刚亮起来时,确实漂亮。
晏知闲在街对面站了一阵。
“怎么样?”
何荣道:“好看。”
“就这个?”
“贵。”
晏知闲笑了一声。
“你和孟十七越来越像了。”
何荣也笑。
“东家问我,我就说。”
天还没彻底黑。
再等一会儿,灯色应该更好。
晏知闲今日原本也没打算久留。
他和沈雁回约好了去城东吃蒸鹅。
前几日说过一次。
昨日沈雁回让人到万通带话,说那家晚上常满,酉时前过去容易有位。
晏知闲答应得很痛快。
所以今日连万通的事都提前收了。
只来临河街看一眼灯。
结果天越暗,事情越不对。
最先发现的是温掌柜。
他抱着一摞书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阵。
“晏东家。”
“嗯?”
“你这灯是不是没擦?”
晏知闲抬头。
离温记最近的那盏青白灯,刚点时还算透亮,这会儿外面已经浮上一层薄薄的白气。
“怎么了?”
何荣也走过去。
灯架不高。
搬来梯子以后,伙计上去摸了一下。
外面的琉璃是冷的。
里面灯火却热。
天又太寒。
一冷一热,罩面很快便起了一层雾。
离火近的地方渐渐散开,四周却一直蒙着。
远看颜色还在。
光却弱了一大截。
晏知闲站在下面看。
“其他呢?”
一盏一盏看过去。
差不多。
越靠河边越明显。
那边风大。
最后四盏甚至不止起雾,灯罩边缘已经结出细细一圈水珠。
何荣道:“今夜冷得还不算厉害。”
等再冷几日,只会更糟。
晏知闲没说话。
往后退几步重新看整条街。
白日里那种通透颜色已经没了。
十六盏灯仍旧比原来的好看,却也只剩“好看”两个字。
真正照路,还不如旧灯。
于老板那边正忙着烤饼。
炉火亮得都比头顶那盏灯明显。
他抬头看一眼。
倒没说什么。
晏知闲自己先笑了。
“行。”
何荣看他。
“撤?”
“先别急。”
他还想再看一阵。
也许火烧久以后雾能退。
可没等到雾退,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大。
像什么脆东西裂了一下。
几个人一起回头。
最靠河的那盏淡红灯,罩面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纹。
从下角一路斜到中间。
灯还亮着。
裂口却清清楚楚。
何荣立刻让人把梯子搬过去。
“先灭。”
晏知闲也往那边走。
灯取下来以后,裂得比从下面看还明显。
不是撞的。
外框完整。
就是琉璃自己裂了。
卖灯的人当初说过能耐寒。
显然没说能耐京城河边这种寒。
晏知闲拿着灯罩看了一会儿。
“剩下的都灭了。”
何荣这次没再问。
伙计很快分头去取。
街上一盏一盏暗下来。
原来那些旧灯并没有拆。
只是临时移到了铺檐下。
重新挂回去不难。
温掌柜站在门边看他们折腾。
“还是旧的亮。”
晏知闲转头。
“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你说得这么高兴。”
“新的确贵。”
晏知闲懒得理他。
街上很快恢复原样。
十六盏新灯全摆进了临时空出的仓房。
只有那一盏裂掉的单独放在桌上。
晏知闲低头看了两眼。
何荣问:“明日让灯行来?”
“叫。”
“退?”
“能退就退。”
“不能呢?”
晏知闲看着一桌子灯。
“带回府里挂。”
何荣一怔。
“十六盏?”
“屋里又不起雾。”
话是这么说。
真挂十六盏,也不知道挂哪儿。
何荣没笑。
只是把灯行的单子重新找出来。
晏知闲看了眼外面的天。
这一下耽搁不少。
“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了。”
他动作停了一下。
何荣还在翻账。
晏知闲已经往外走。
“剩下的你处理。”
“东家不等灯行?”
“明日再说。”
车就在南口。
晏知闲过去时,车夫也知道今日要去城东,直接问:“还是老地方?”
“走。”
马车刚出临河街,却在第一个路口便慢下来。
前面有两辆拉年货的板车撞在一起。
没人受伤。
货却掉了一地。
红纸、竹篮、几捆麻绳全堵在路上。
这一堵又是一刻多钟。
晏知闲坐在车里,掀帘看了两回。
第三回干脆下车。
“绕。”
车夫道:“北边那条也能走,就是远。”
“走北边。”
重新上车以后,他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今日出门前还难得觉得时辰宽裕。
结果一盏灯就把事情全拖了。
到城东时,天已经黑透。
蒸鹅铺门外果然站了人。
两张长凳全坐满。
还有三个在门边等。
晏知闲一下车,先看见沈雁回。
人没在店里。
站在街边一处避风的檐下。
手里拿着一只刚买的纸包。
晏知闲走过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
“这句话你现在说得越来越顺。”
沈雁回看了眼他来的方向。
“临河街有事?”
“怎么知道?”
“郭小满下午去署里时说你去看新灯。”
晏知闲笑了一下。
“灯看砸了。”
沈雁回没听明白。
“什么?”
铺门口风大。
晏知闲往里看了一眼。
“先进去?”
沈雁回道:“没位。”
“排多久?”
“前面还有四桌。”
“鹅还有么?”
“有。”
那就等。
两个人在外面也没必要一直吹风。
隔壁是一间小茶铺。
沈雁回先进去要了壶热茶。
晏知闲跟着坐下。
桌子很小。
最多放得下一个茶壶和两只杯。
沈雁回把手里那个纸包也放上去。
“什么?”
“栗子。”
晏知闲看他。
“又买?”
“刚才等的时候买的。”
纸包还热。
晏知闲伸手拿一个。
这回自己会剥了。
“灯怎么了?”
沈雁回问。
晏知闲把栗子壳掰开。
“挂上去挺好看。”
“然后?”
“全起雾。”
沈雁回听着。
“河边那盏还裂了。”
“都撤了?”
“嗯。”
栗肉剥出来。
有点碎。
晏知闲也没在意,直接吃了。
“十六盏。”
沈雁回问:“都一样?”
“都一个毛病。”
“那就不能用。”
“我知道。”
晏知闲倒了半杯茶。
“灯行的人说耐寒。我也看过样灯,的确漂亮。”
“样灯在哪儿看的?”
“他铺里。”
沈雁回点了下头。
晏知闲抬眼。
“你这一下点头是什么意思?”
“铺里没河风。”
“……”
还真是。
晏知闲靠回去。
“沈雁回。”
“嗯?”
“你能不能等我自己想明白以后再说?”
沈雁回看着他。
“你已经想明白了。”
晏知闲端着茶,过了一会儿才笑。
“也是。”
他原本看中的是灯色。
人在铺子里看了一遍,觉得好,便直接订了。
根本没把临河街靠河、夜里风大这件事算进去。
若是寻常纸灯反而没这个麻烦。
偏偏他嫌普通。
要换新样子。
结果花了更多银子,最后还得换回旧的。
“这一回确实是我看错了。”
他说。
沈雁回拿了颗栗子。
“嗯。”
晏知闲看过去。
“就嗯?”
“灯不合适。”
“我知道灯不合适。”
沈雁回把栗子剥开。
“明日找灯行。能退就退,不能退就放别处。”
“然后?”
“没有了。”
晏知闲一时没说话。
沈雁回已经吃了那颗栗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觉得我败家?”
“你本来就花钱多。”
“沈雁回。”
“嗯?”
“你今天说话挺得罪人。”
沈雁回停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说的?”
还真是。
晏知闲笑起来。
茶铺老板正好过来添水。
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
等老板走开,沈雁回才道:“换掉就行。”
晏知闲握着杯子。
“十六盏呢。”
“坏的只有一盏。”
“银子也花了。”
“灯还在。”
“万一退不了?”
“你不是说府里能挂?”
晏知闲又笑了。
“我府里十六间屋一屋挂一盏?”
“也可以。”
“你真敢说。”
沈雁回低头喝茶。
晏知闲看着他,慢慢把杯里的茶喝完。
心里那点因为十六盏灯生出来的烦躁,倒真没剩多少。
外面有人喊号。
蒸鹅铺空出了一桌。
沈雁回先起身。
“到了。”
晏知闲跟着出去。
两个人进去时,堂里全是鹅肉的香味。
桌子靠里。
不大。
一整只鹅肯定吃不完。
他们点半只。
又要了一碟笋、一份热豆腐和两碗米饭。
鹅是先卤后蒸。
端上来时皮色很亮。
晏知闲第一筷便夹了腿边那块。
吃完点头。
“这个可以。”
沈雁回也尝了。
“嗯。”
“你不能总嗯。”
“好吃。”
晏知闲满意。
这一顿比原来计划晚了快一个时辰。
两个人反倒都饿得厉害。
前半顿几乎没怎么说话。
半只鹅吃掉大半,米饭也见底以后,速度才慢下来。
晏知闲夹了一块笋。
忽然道:“明日我还得去临河街。”
“灯行?”
“嗯。”
“我下午也去。”
晏知闲抬头。
“你去做什么?”
“年节前最后一遍街面查验。”
这是早就定好的。
并不是因为灯。
晏知闲点头。
“那你正好看一眼我那十六盏废物。”
“还能用。”
“现在你倒替它们说话。”
“你说放屋里。”
“行。”
晏知闲笑着夹了一块鹅肉,“到时候送你两盏。”
“不要。”
“为什么?”
“没地方挂。”
“你院子里不是有树?”
“会裂。”
晏知闲筷子停在半空。
沈雁回看他。
两个人安静了一瞬。
晏知闲放下筷子开始笑。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算了。”
沈雁回仍旧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
晏知闲也没解释。
吃完饭出来,街上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卖栗子的摊子都准备收了。
沈雁回手里那包还剩几个。
晏知闲拿了最后一颗。
这回剥得很完整。
“给你。”
他递过去。
沈雁回接了。
“为什么?”
“前几次都是你剥。”
沈雁回吃掉。
也没觉得需要推。
走到街口时,晏知闲的车已经在那里。
今日不算太晚。
沈雁回回家也还有车可叫。
晏知闲没有再拖着人往西走。
站在车边时却想起下午那批灯。
“明日你几时去临河街?”
“申时左右。”
“我大概也在。”
“嗯。”
“灯行若死活不给退呢?”
沈雁回看他。
“这是你的生意。”
“我知道。”
“那你决定。”
晏知闲笑了一声。
“行。”
沈雁回正准备走。
晏知闲又叫住他。
“还有个事。”
“什么?”
“北山那边问到了。”
沈雁回停下。
晏知闲道:“二月底以后路就好走。三月初雪还在,再晚山下就化得差不多了。”
“你想什么时候?”
“还早。”
如今才腊月。
离开春还有一阵。
沈雁回点头。
“到时候再定。”
“你别忘。”
“不会。”
晏知闲已经踩上脚凳。
听见这句又回头。
“辣酱你也没忘。”
沈雁回看他。
“什么?”
“没什么。”
晏知闲进了车。
车门合上。
车夫一甩缰绳,马车慢慢往西走。
第二日下午,灯行老板果然来了临河街。
先看裂掉的那盏。
又把剩下十五盏挨个查了一遍。
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承认这批灯在室外确实有问题。
全退不肯。
毕竟已经点过。
磨了半天,最后答应裂掉的换新,其余十五盏按七成原价收回。
何荣觉得可以。
晏知闲却没立刻答应。
“六成。”
灯行老板差点跳起来。
“晏东家,我这还怎么卖?”
“你自己说能耐寒。”
“是能耐寒,谁知道河边——”
“我也不知道。”
晏知闲看着他,“所以我认三成。你也认四成。”
两个人又谈了半天。
最后还是六成半。
十五盏全部收回。
裂掉那盏灯行直接换钱。
算下来,晏知闲亏了不少。
却比十六盏全砸手里强。
契重新写完时,沈雁回正好从街北过来。
身边还有两名京市署的人。
晏知闲远远看见。
也没过去。
他先把自己的钱算清。
灯行的人把灯一盏盏装回车。
何荣在旁边核数。
等事情彻底收完,天已经开始暗。
原来的旧灯准时点起来。
不漂亮。
却很亮。
沈雁回从街北走回来时,正好经过那辆装灯的车。
看了一眼。
“退了?”
“六成半。”
“嗯。”
晏知闲站在街边。
“沈大人。”
“怎么?”
“昨天你说得对。”
沈雁回停下。
晏知闲抬头看了眼那些重新挂回去的旧灯。
“看错了就换。”
沈雁回也顺着看了一眼。
“本来就是。”
说完,他还要去福顺看最后一处年节临时棚的位置。
没在这里多停。
晏知闲站了一会儿。
何荣从后面过来,把灯行重新签好的单子递给他。
“东家,收好了。”
“嗯。”
晏知闲接过。
折起来放进袖里。
街边于记的炉子已经生起火。
有人排队买第一锅热饼。
旧灯照下来,连饼上的芝麻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知闲过去买了一张。
边走边吃。
吃到一半时,沈雁回从福顺出来。
两个人正好在街中间碰上。
晏知闲把剩下半张饼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吃么?”
沈雁回接过去。
“吃。”
晏知闲便松了手。
自己继续往前走。
沈雁回跟上。
半张饼很快分完。
谁也没再提那十六盏灯。